
第三章:食堂里的空位
林栀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很认真地在吃饭。
但她吃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原来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了,现在一筷子米饭要在嘴里含半天,眼睛不自觉地往食堂门口瞟。
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穿黑色羽绒服的、穿白色面包服的、穿红色冲锋衣的,一个个从外面走进来,带进来一阵阵冷风,门口的塑料门帘被掀起来又放下,发出啪啪的响声。
她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掀开门帘走进来。
不是沈嘉言。
她又看到一个穿灰色卫衣的。
也不是,那个人比她记忆中的沈嘉言矮了一截,走路的样子也不对,步子太急了。
她收回目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炖得很烂,肥的部分在嘴里化开了,甜咸的味道铺满了整个舌头。她本来留了两块在餐盘角落,刚才等的时候又吃了一块,现在就剩一块了。她把那块推到盘子边沿,留给他。
手机震了一下。
“你在几号窗口那边?”
林栀抬头看了看,食堂二楼,靠窗,左边是米线窗口,右边是水饺窗口。
“靠窗,米线窗口旁边,我穿白色羽绒服。”
发完她又觉得自己多余,食堂里穿白色羽绒服的女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她又补了一条:“桌上有一摞书。”
过了大概两分钟。
她正低头看手机,余光里有一团灰色靠近了。
她抬头。
沈嘉言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西蓝花。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跑进来的,鼻尖有点红,头发被门帘刮过,有几根翘着。
“你跑过来的?”林栀问。
“走过来的。”他说,“我没跑。”
“你鼻尖红了。”
“外面冷。”
他把托盘放到桌上,坐到她对面。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不算大声,但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那声响还是挺明显的。他好像没注意到,把筷子从托盘上拿起来,掰开,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
林栀看着他吃,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他会吃得很慢,像他说话那样,不急不躁的。但他吃得挺快的,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嚼东西的时候下颌线很明显。
“你看我干嘛?”他忽然抬头。
林栀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看你吃得多快,”她说,“你是不是饿坏了?”
“还好。”
他说“还好”,但话音还没落又夹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林栀把自己盘子边沿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到他的米饭上。
“你干嘛?”他看了一眼那块肉。
“我不爱吃肥的。”
“你刚才不是吃了好几块?”
林栀张了张嘴。他从哪儿看到她在吃红烧肉了?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又转回来。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吃了?”
“进来的时候。你在嚼东西,嘴角有油。”
林栀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现在没了吧?”
“没了。”
他低头吃了那块肉,没再说话。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课铃声已经响过十分钟了,大一的学生从教学楼涌出来,把食堂挤得满满当当。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打菜的大姐手速明显快了,勺子翻飞,餐盘递出来一个接一个。
他们坐的靠窗位置不算安静,窗户外面就是主路,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走过去,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走路,手里都拿着什么东西。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单薄的运动服,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特别显眼。
“你下午还有课吗?”沈嘉言问。
“没有,你呢?”
“要去实验室,有个程序还没跑通。”
“你昨天不是说写完了吗?”
“写完了,但跑不通。”
林栀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筷子还在动,西红柿炒蛋里的蛋被他挑着吃完了,剩下西红柿泡在汤汁里。
“跑不通是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代码写了,但它不按你想的来。”
“那怎么办?”
“重写,或者改参数。或者把电脑关了再开一下。”
“关电脑有用?”
“百分之九十的问题都能用关电脑解决。”
林栀想了一下,想起自己那台黑屏的老古董。“那我的电脑关了还能开吗?”
沈嘉言抬头看她。“你电脑什么毛病?”
“上次你看到的那样,用着用着就灰屏了,什么反映都没有。”
“用了多久了?”
“四年多吧。”
“什么牌子?”
她说了牌子,他皱了皱眉,那个表情像是一个医生听到病人说“我胸口疼了很久了”之后的那种表情。
“你下次带来我看看,”他说,“我有工具。”
“工具?修电脑的工具?”
“螺丝刀,拆开清清灰,可能是散热的问题。”
林栀不太信一台螺丝刀能解决她电脑四年的毛病,但他说话的那个语气,好像真的只是一把螺丝刀的事。
“行吧,”她说,“下次带来。”
她说完“下次”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之间已经有“下次”了。
沈嘉言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拿起托盘旁边那碗免费汤喝了一口。食堂的免费汤是紫菜蛋花汤,稀得能照见人,蛋花碎成末,紫菜沉在碗底,像一池子水底的墨绿石头。
“这汤不好喝。”他说。
“免费的你还挑。”
“我付了钱的。饭钱里包括了这个汤。”
“那你多喝点,把本喝回来。”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头把那碗汤喝了,一口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栀别开目光,拿起自己的筷子,把最后几口饭扒完。
两个人都吃完了,坐在位置上,谁也没先动。
食堂的广播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旋律听不太清,只有鼓点和贝斯的声音从天花板的喇叭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弱了,冬天的太阳走得早,四点多就开始往下沉,阳光从白变黄,从黄变橙,在桌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刚好从沈嘉言的胳膊上划过。
他把胳膊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光又不是真的有温度。
“你怕光?”林栀问。
“不是怕,就是突然亮了一下。”
阳光从他胳膊上移到了桌面上,正好打在那本《鼠疫》的封面上。加缪的黑白照片被照得有点曝光过度,他的脸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团光。
“你没看过《鼠疫》?”她指了指那本书。
“看过,大学时候读的。”
“你不是理科的吗?”
“理科的不能看书?”
她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点意外。”
“为什么意外?”
“因为大部分理科生不看这种书。”
沈嘉言靠回椅背,两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大部分文学院的学生也不看计算方法。”
“计算方法是什么?”
“我们专业的基础课,就是怎么用数学方法算物理问题。”
“那你觉得文科生应该看什么?”
“不看什么。”他说,“爱看什么看什么。”
他把胳膊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她的那本《疾病的隐喻》,翻了翻。他从中间翻开,看了两页,又翻到前面,看了目录,然后合上,放回原位。
“怎么了?”林栀问。
“没什么。”他说,“苏珊·桑塔格。我读过她的《论摄影》。”
林栀真的意外了。
“你读《论摄影》?”
“摄影课老师推荐的。”
“你上过摄影课?”
“选修,凑学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窗外。窗户玻璃上有雾气,是食堂里的热气和外面的冷空气在玻璃上相遇的结果。雾气的形状不太规则,中间有手指划过的痕迹,不知道是哪个等餐的人无聊时留下的。
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色,人影在雾气后面晃动,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外面是不是要下雨了?”她问。
“下不了,”他说,“湿度不够。”
“你连这个都知道?”
“算流体的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不是那种弯眼睛的笑,是那种只动嘴角的笑,一边高一边低,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的得意。
林栀也笑了。
他们已经坐了很久了。旁边桌换了两拨人,第一拨是两个男生,吃完就走了,餐盘没收;第二拨是三个女生,坐了一会儿嫌位置挤,换到另一桌去了。食堂里的大灯已经开了,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你几点去实验室?”林栀问。
“五点。”他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半小时。”
“那你现在去吗?”
“不急。”
他说“不急”的时候,林栀想起了那天在咖啡馆,他也是这么说的。但那天他真的急,今天是不是真的不急,她不知道。
她也没问。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橙色的光变成了灰蓝色,操场上跑步的人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跑道和草坪。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光,像是谁在灰色的画布上贴了方块形的黄纸。
“林栀。”沈嘉言叫她。
“嗯?”
“你平时除了看书,还做什么?”
“没什么,睡觉,吃饭,发呆。”
“发呆去哪儿发?”
她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发呆就是发呆,还去哪儿?”
“我就是问,”他说,“你一般在哪里发呆。”
她想了想。“图书馆四楼靠窗那个位置。或者操场看台。有时候在宿舍床上。”
沈嘉言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
“你呢?”她问。
“实验室。”
“在实验室发呆?”
“在实验室不叫发呆,”他说,“叫算不出来的时候对着屏幕发愣。”
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食堂的广播换了歌,换了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女声,很轻很柔,像是在唱一首摇篮曲。食堂里的人没少,但声音好像没那么吵了,也可能是他们坐久了,耳朵习惯了。
沈嘉言看了一眼手机。
“我要走了。”他说。
“嗯。”
他站起来,把托盘叠在她的托盘上面,一手端一个。
“等我一下。”林栀拿起桌上的两本书,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他们把托盘送到回收处,那个地方永远有一股洗洁精和剩饭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每个人都要经过。他把托盘放上去,那个阿姨说了一声“谢谢”,他说“没事”。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树干上,树皮看起来比白天厚。地上的落叶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没有脆响,只有闷闷的一声。
风比下午小了,但更冷了。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冷,不是扎一下就走,是赖在那里不走了。
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他看见了,没说什么。
“你往哪边走?”他问。
“十七号楼。”
“我往西门,不同路。”
“嗯。”
他们站在食堂门口,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有几个同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说了一声“借过”,林栀往旁边让了让。
“那我走了。”沈嘉言说。
“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栀。”
“嗯?”
“你那电脑,明天带来,我帮你看看。”
“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你什么时候有空?”
“三点之后。”
“那三点,图书馆门口见。”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没回头。
林栀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步子不大,拖着地面走,但速度不慢。路灯把他的影子往东边拉,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路对面的人行道上。
她转身往十七号楼走。
路上的人少了,可能是因为太冷了,大家都窝在宿舍里。她走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枝丫上还挂着几片叶子,在路灯下看,颜色不是黄的,也不是褐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介于金色和黑色之间。
风又大了,吹得树枝晃了一下。
一片叶子落下来,在她面前打了个旋,落到地上。
她想起了他说的话。“再看两场风就没了。”
她想,这大概是第二场风。
她走进宿舍楼的时候,门头的灯闪了一下。楼道的暖气片嘶嘶地响,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推开宿舍门,许棉棉正坐在桌前吃橘子。橘子皮堆了一桌,空气中有一股酸甜的味道。
“你去哪儿了?”许棉棉问。
“食堂。”
“吃到现在?”
“碰见一个人。”林栀把书放到桌上,脱下羽绒服挂好。
“谁啊?”
“就上次说的那个,借我电脑的。”
许棉棉停止剥橘子的动作,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林栀坐到椅子上,拿起手机。
沈嘉言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她回:“我也是。”
然后她看着那四个字想了很久。
“我也是”。什么都是,他到实验室了,她到宿舍了。他们从同一个食堂出发,去了两个相反的方向。但她说“我也是”的时候,好像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她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她拧开台灯,翻开那本《疾病的隐喻》,找到上午读到的那一页。纸上有一段被她用铅笔轻轻划了线:“疾病是生命的黑夜,一个更密集的公民身份。每个人生下来都有双重国籍,一个属于健康王国,一个属于疾病王国。”
她把那段又读了一遍,然后用橡皮把铅笔画线擦掉了。
不是因为她不同意。是因为她不想那么早划下来。
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门口。
她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慢慢想,穿什么衣服,带不带电脑,是不是应该先把电脑里的东西备份一下。
她关掉台灯,爬上床。
许棉棉还在吃橘子,橘皮的香味从下面飘上来,带着一点甜。
林栀闭上眼睛。
窗外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