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螺丝刀
林栀第二天下午没课。她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的了,不是早上那种灰白色,是接近中午的亮白色。许棉棉的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褪色的兔子玩偶。
她翻了个身,拿过手机。十一点二十三分。
沈嘉言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明天别忘了带电脑”。她回了个“嗯”。聊天框停在那里,没有更多的话。她把手机放回去,又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下床的时候她踩到了地上一只拖鞋,另一只被踢到了许棉棉的椅子下面。她单腿跳了两下才够到。宿舍的地板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灰色的漆,磨得发亮,走上去凉凉的。她没穿袜子,脚底板贴着地面,凉意从脚底往上蹿,她不由得踮了踮脚。
洗漱台的水龙头拧开,水是冰的。她用冷水洗了脸,洗完脸发紧,皮肤绷得像鼓面。涂了乳液才好了些。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昨天被风吹红的脸颊退了,但鼻尖还有点干。她涂了一层润唇膏,上下嘴唇抿了抿,又涂了一层。
穿什么成了一个问题。
她翻了翻衣柜。衣柜是铁皮的,开关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左边是卫衣和毛衣,右边是外套和羽绒服。她拿出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又放了回去。拿出一件高领的黑色打底,又觉得太正式了。最后她穿了那件最常穿的浅蓝色卫衣,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一小截锁骨。围巾还是昨天那条灰色的,她围着的时候忽然想起沈嘉言在朋友圈看过她这条围巾,犹豫了一秒要不要换一条,最后没换。
她把电脑装进包里。那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A面的贴纸已经翘边了,有一张是大学入学时社团发的,写着“文学院2019”,字迹模糊了。她用手指把翘起的边角按了按,按不平。她把它塞进书包的内胆层,拉链拉上。
出门的时候是两点四十。
校园里的光线和昨天下午不一样。昨天的阳光是橙色的,今天的是淡金色,打在建筑物上像是蒙了一层薄纱。风比昨天小,但更冷了,冷得干燥,吸进鼻子里有一种金属的凉意。她把手插进口袋,缩着脖子,沿着那条东西向的主路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门口有两级台阶,宽宽的,可以坐很多人。夏天的时候那里总是坐满了乘凉的学生,冬天就空了,偶尔有人站在那里等人,等急了就跺跺脚。
她到的时候两点五十五。沈嘉言还没来。
她站在台阶下面,把电脑包从书包里抽出来,抱在怀里。图书馆的大玻璃窗反射着对面的教学楼,云在天上走得很慢,一团一团的,边缘被风吹散了,像撕开的棉花糖。
三点过三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又放回去,抬头看了看路的那一头。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天空在枝条的分割下变成了不规则的小块,灰蓝色,像打碎的瓷器。
三点过七分。
她看见他了。
他从路的那一头走过来,步子比之前大,走得快,但不是跑。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没穿昨天那件灰色卫衣,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背还是那个黑色双肩包,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工具箱,不大,大概两本《鼠疫》摞起来那么大,透过塑料壳能看见里面装着螺丝刀、镊子、小毛刷,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小零件。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他看了她一眼。她不确定他信了没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工具箱换到左手,用右手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把工具箱塞了进去。
“进去?”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图书馆。
“里面有插座吗?”她问。
“一楼有。靠窗那边。”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门安检的感应器嘀了一声,林栀的书包过了一下,沈嘉言的也是。保安大爷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头,继续看手里的报纸。
一楼的自习区靠窗有一排长桌,每个座位旁边都有一个插座。这个点人不多,空位很多。他们选了最里面靠墙角的位置,那里安静,光线也好,冬天的阳光刚好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亮黄色。
林栀坐下,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屏幕亮了,但反应很慢,光标转了几圈才加载完桌面。沈嘉言把工具箱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卡扣。
箱子打开的声音比她想象的大,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自习区里显得有点突兀。旁边一个看书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沈嘉言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不好意思”。那个男生又低下头去。
“你先别动。”沈嘉言说。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很小的十字螺丝刀,又拿出一块软布,铺在桌上。然后把她的电脑翻过来,底盖朝上。
林栀看着他的动作。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节分明。拧螺丝的时候,手腕不动,只用手指的力量,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很稳,螺丝一颗一颗被卸下来,整齐地排在软布上,一共九颗。
“你经常拆电脑?”她问。
“拆过几次。”
“不怕拆坏?”
“坏了就坏了。”他说,“反正你也要换新的了。”
她说不上来他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下唇有一点往上包着上唇,像是做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情。那九颗螺丝排得很整齐,大小不一样,他按位置摆的,左上角最小,右下角最大。林栀注意到这个细节,觉得他可能做什么事都是这样。
底盖揭开的瞬间,她看到了里面的样子。绿色的电路板,银色的散热片,还有一个圆形的风扇,扇叶上积了一层灰,灰是灰白色的,像棉絮,把扇叶之间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
“我就说嘛。”沈嘉言说。
“说什么?”
“散热的问题。风出不去,机器一热就死机。”
他拿起那把小毛刷,开始清灰。毛刷很软,刷在扇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很轻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灰被刷下来,落在软布上,一小堆一小堆的。他用镊子夹出几块较大的絮状物,放在纸巾上。
林栀看着他做这些,想起昨天他说“一把螺丝刀的事”。现在看来,确实差不多。她一直在想电脑坏了要找专业的人修,花几百块钱,换主板换硬盘,结果就是太脏了。
“好了。”沈嘉言把底盖扣回去,一颗一颗拧螺丝。拧最后那颗的时候,他的拇指在螺丝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拧紧了。
“开机试试。”
林栀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这次亮得很快,从按下到进入桌面,大概只用了十几秒,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风扇在转,但声音不大,是一种平稳的嗡嗡声,不像之前那样呼呼地响。
“行了。”她说。
他把软布上那堆灰包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的卡槽里,卡槽是专门为每件工具设计的,放进去刚好卡住,不会晃。
“多少钱?”林栀问。
“什么多少钱?”
“修电脑。”
“不要钱。”
“那我请你吃饭。”
“你上次请过了。”
“上次是咖啡。”她说,“不一样。”
沈嘉言把工具箱合上,扣好卡扣。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你欠我一顿饭。”他说。
“行。”
林栀把电脑装回包里。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地上了,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亮块。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四十七分。他们在图书馆坐了大概半个小时。
“你刚才在做什么?”沈嘉言问。
“看你修电脑。”
“我是说之前。”
“之前?”林栀想了想,“睡觉。刚起来没多久。”
“睡到几点?”
“十一点多。”
他笑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弯眼睛的笑,是那种只牵动一边嘴角的笑,好像觉得她说的某件事很好笑,但不确定该不该笑出来。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六点?!”
“实验室早上没人,安静,能跑程序。”
“你不困吗?”
“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图书馆的侧院,种着几棵竹子,冬天了还是绿的,但绿得不新鲜,叶尖发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你今天程序跑通了吗?”她问。
“没有。”
“那你还有心情来修电脑?”
“跑不通就不跑了。”他说,“明天再跑。”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林栀也站起来。
他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已经变了。下午四点的太阳很低了,几乎贴着西边的树梢,光照在建筑物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叫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掺杂着风声。
“你回宿舍?”他问。
“嗯。”
他要往西门,她往东区。两条路在图书馆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那明天见。”他说。
林栀愣了一下。“明天?”
“你明天不是还要写论文吗?”他看着她,“图书馆四楼靠窗。”
她想起昨天在食堂,她说过“图书馆四楼靠窗那个位置”是她发呆的地方。
“你记住了?”
“我记性还行。”他说。
他转身往西门走了。这次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又转过去了。
林栀站在图书馆门口,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东边吹。她转过身,顺着风的方向往宿舍走。风推着她的背,走路比平时轻快。
她走到十七号楼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嘉言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才在图书馆里拍的,阳光照在桌面上,她的电脑和那个透明的工具箱并排摆在一起,螺丝刀还没收完,歪在一边。光影把桌面分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修好了。”配文就三个字。
她回了一张照片。是她走回宿舍路上拍的,悬铃木的枝丫后面是灰蓝色的天,没有叶子,只有枝条。
“树快秃了。”
过了半分钟,他回:“明天应该就掉光了。”
她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缩着脖子往前走。风从正面吹过来的时候,她转过身倒着走了几步,等风小了些再转回去。路上的人都在缩着脖子,有一个男生的帽子被吹飞了,追了好几米才捡回来。他的同伴在旁边笑,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笑的动作。
走进宿舍楼的时候,门头的灯管还没亮。那根灯管要等天完全黑才会开,现在天还亮着,虽然亮得不精神,灰蒙蒙的,但没到开灯的程度。楼道里有一股暖气的味道,热烘烘的,混着洗衣液和泡面的气味。
她推开宿舍门,许棉棉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图书馆了,晚点回来。”
她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电脑。屏幕亮了,风扇转得很安静。她打开那个写了快一半的论文文档,光标停在昨天读到的地方。
她没有往下写。
她坐在那里,看着光标闪。窗外的风把对面宿舍楼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叮叮当当响,铁碰铁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敲一个很小的钟。
她拿起手机,点开沈嘉言的聊天框。
他发的那张照片还在。阳光、电脑、透明的工具箱、螺丝刀歪在一边。她放大看了看,看到工具箱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咖啡杯留下的圆形水渍。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那杯咖啡放在那里了。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她打开文档,开始写论文。
光标闪了闪,往前挪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