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松果
林栀第二天到图书馆的时候,沈嘉言已经到了。
他坐在四楼靠窗那个位置,对面空着,桌上摊着电脑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她走到跟前他才抬头,像是刚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眼睛眨了两下才对准焦距。
“你几点来的?”她问。
“两点。”
现在两点十分,他比她早到十分钟。林栀没说什么,把包放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他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就是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领口洗得更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昨天长了一点——不对,不是长了,是没有梳,有几根翘在头顶,像刚睡醒就出门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处有一小块红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蹭到了。
林栀打开电脑,翻开笔记本。笔记本写到了第十二页,今天要从第十三页开始。但她没有马上动笔,而是看着他。
“松果呢?”她问。
沈嘉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他掏出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弄碎了。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掌心躺着一颗松果。
他把松果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松果比那天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更好看了。鳞片一层一层叠着,每一片的边缘都是深褐色的,越往中心颜色越浅,到最里面几乎是金色的。她把松果翻过来,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柄,断口处颜色发白,像是摘下来不久。阳光照在上面,鳞片的边缘镶了一圈细小的光边,像镀了金的。
林栀把松果放在笔记本的左上角,用那本《疾病的隐喻》压住一半,防止它滚走。松果稳稳地待在那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装饰品。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说。
“那送你了。”
林栀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好像说的不是“送你一颗松果”,而是“今天天气不错”。但她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窗外。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他的视线跟着球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就是不看她。
“那我收下了。”林栀说。
他“嗯”了一声,打开电脑,开始看屏幕。
林栀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她用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沈嘉言送了我一颗松果。”写完之后她觉得这话太像小学生写的日记了,又用笔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方块下面她写了两个字:“谢谢。”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对面的沈嘉言,他没有在看她,她又把那两个字涂掉了。
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今天的笔记。
今天写的是关于《疾病的隐喻》第三章,讲的是癌症和肺结核在文学中被赋予的不同意义。她写道:“癌症被认为是神秘的、不可控的,患者被孤立,被当作某种异类。”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看着这行字。窗外有人在笑,声音很响,从操场那边传过来,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哈哈哈”。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对面的键盘声断断续续的。沈嘉言偶尔敲几下,然后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一会儿,再敲几下。他的打字节奏像是一种特殊的音乐,没有固定的节拍,但林栀已经听习惯了。哪天他要是不敲了,她反而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时间慢慢走过去。窗外的光线在变,云走过的时候,桌面上那片阳光会暗下去,等云走了,又亮起来。一明一暗,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按开关。那颗松果放在光里,鳞片的颜色随着光线的明暗而变化,亮的时候是金色的,暗的时候是深褐色的。
林栀写完了那一段,放下笔,转了转手腕。她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二十。她已经写了一个多小时了。
“你喝不喝水?”她问。
沈嘉言抬头。“什么?”
“喝水,我去接水,帮你带一杯。”
他的桌上放着一个灰色的保温杯,杯盖上有一道划痕。林栀注意到那个杯子今天早上不在,昨天也不在,今天是第一次出现。
“你怎么带杯子了?”她问。
“昨天去买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喝水要跑下去接,浪费时间。”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她想了两秒,想起来了。前天在食堂,她说“图书馆接水的地方在一楼,每次都要跑下去,好麻烦”。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当回事,说完就忘了。但他记住了,第二天就去买了个杯子。
林栀没说话,拿起他的保温杯和自己的杯子,下楼去接水。
一楼的开水房在洗手间旁边,热水器是那种老式的,出水很慢,要把杯子倾斜着放才能接满。她先接了他的,再接了自己的。他的杯子接满的时候,热水从杯口溢出来,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缩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
回到四楼的时候,他把桌上的东西挪了挪,腾出放杯子的地方。她把保温杯放在他右手边,杯口朝向他的电脑。
“谢谢。”他说。
“不客气。”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水还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沈嘉言拧开保温杯,也喝了一口。他喝水的动作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拧紧,放回桌上。
“林栀。”他叫她。
“嗯?”
“你论文写到哪里了?”
“文献综述快写完了,下周开始写第一章。”
“写完之后呢?”
他之前问过这个问题。在图书馆的那天,他说“写完之后呢”,她说可能找工作或者考研。但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他今天又问了一遍。
“你问过了。”她说。
“我知道。我再问一遍。”
“为什么?”
“因为你的答案可能会变。”
林栀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还没变。”她说,“还是找工作或者考研。”
“想好去哪了吗?”
“没有,可能留在北京。”
沈嘉言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心跳快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那颗松果的阴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日晷,用自己记录着时间。
“沈嘉言。”她叫他。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她想了想,“记得别人随口说的话。”
他沉默了两秒。
“不记得。”他说,“以前不记得。”
“那为什么现在记得?”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放在屏幕上,但那行代码已经好几分钟没有动过了。林栀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什么都没在看。
“可能因为你说的话比较有意思。”他说。
林栀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黑色的墨点。她用笔尖在那个墨点周围画了一圈,把它变成一个实心的圆。然后又画了一圈,又画了一圈,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靶子,中心是黑色的,外面是一圈一圈的年轮。
她没有再问。
但她在心里想了一件事:他以前不记得别人说的话,但现在记得她说的。这个“现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咖啡馆那天?是从她追上去喊他那天?还是从更早的时候?
她想不出答案。但她觉得答案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发生了。
四点半的时候,沈嘉言合上了电脑。
“今天不写了?”林栀问。
“写完了。”
“你今天写得快。”
“因为你今天没怎么说话。”
林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怎么说话。她今天一直在写笔记,写得比平时认真,可能是因为他在对面坐着,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偷懒。
“那我以后多说话。”她说。
“别。”他说,“你写论文的时候比较好看。”
他说完这句话,开始收拾东西,把电脑装进包里,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插进笔袋里。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但林栀注意到他把那个保温杯拿起来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留下了一个圆圆的水印,他用袖子擦掉了。
她假装没看见。
“走吗?”他问。
“走。”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椅背是凉的,外套也是凉的,但穿上一会儿就暖和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把那颗松果从书下面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松果不大,刚好能握住。鳞片的边缘有点扎手,但不疼,痒痒的。
“你把它带回去?”沈嘉言问。
“嗯。放宿舍桌上。”
“不会丢?”
“不会,我盯着它。”
他笑了一下。
他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已经变了。下午四点半的太阳很低了,几乎贴着西边的楼顶,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影子在他们前面跑,像是在给他们带路。
“你今天吃什么?”沈嘉言问。
“不知道。你呢?”
“也不知道。”
他们站在图书馆门口,谁也没说要去哪儿。
风从西边吹过来,不大,但冷。林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从围巾的缝隙里看出去,世界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教学楼,灰色的路。只有旁边这个人不是灰色的。
他穿的是灰色卫衣。但他不是灰色的。
“要不还在食堂?”她说。
“行。”
他们沿着那条东西向的主路往食堂走。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彻底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像一群举着手的人。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沈嘉言。”她叫他。
“嗯。”
“你明年毕业之后干嘛?”
“工作。”
“去哪儿?”
“还不知道。”
“会离开北京吗?”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但林栀觉得他看了很久。
“不一定。”他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他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林栀。”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有些人本来是要离开的,但因为一个原因留下来了。”
林栀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林栀站在门口,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把头发拨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人群里。
然后她跟了上去。
她想,他说的“一个原因”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那个原因里,有她。
打菜的时候,沈嘉言走在她前面。他点了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跟她第一天在食堂吃的一模一样。她站在他后面,听着他跟打菜的大姐说“排骨多一点”,大姐说“好嘞”,真的多给了两块。
轮到林栀的时候,她也点了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打菜的大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前面沈嘉言的背影,笑了一下。
林栀假装没看见那个笑。
他们面对面坐着,餐盘里的菜几乎一模一样。林栀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是凉的,食堂的排骨永远都是温的。沈嘉言的那块好像也是凉的,因为他咬了之后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个,”林栀低着头,夹了一块西红柿,“‘一个原因’是什么?”
沈嘉言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随便说的。”
“你不是随便的人。”
“你怎么知道?”
林栀抬头看着他。
“因为你会记住别人说的话。”她说,“随便的人不会。”
沈嘉言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中。
“一个原因,”他说,“就是一个人。”
他没有说是谁。但他看着她。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汤是紫菜蛋花汤,稀得能照见人,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汤面上,红红的。
“你脸红了。”沈嘉言说。
“汤烫的。”她说。
“你还没喝。”
林栀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不烫,温的,温到几乎没有温度。但她喝完之后把碗放下,说:“你看,烫的。”
沈嘉言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歪一下的笑,是真正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连带着鼻梁皱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年轻,像一个真正的大男生,而不是那个每天六点起床去实验室的疲惫研究生。
林栀看着他笑,也笑了。
窗外起风了,银杏树的枝条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那大概是最后一场风了。叶子已经掉光了,风再大也没有叶子可以吹落了。
但她觉得,风还想再吹一会儿。
就像他们坐在食堂里,饭已经吃完了,谁也不想先站起来。
她也想再坐一会儿。
坐在他面前,听他说话,看他笑,假装汤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