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他的手很暖
周末来得比林栀预想的快。
周五晚上,许棉棉趴在床上刷手机,忽然探出头来:“林栀,明天晚上礼堂放《情书》,你去不去?”
林栀正在写论文,头也没抬。“不去。”
“为什么?你不是说想看吗?”
“我说过吗?”
“上周说的。你说‘好久没看岩井俊二了’。”许棉棉学着她的语气,故意拖长音。
林栀想了一下,她确实说过。上周在宿舍随口说了一句,自己都忘了。但许棉棉记得。
“那你帮我占个座。”林栀说。
“你自己来占,我明天下午要去实验室,可能赶不回来。”
林栀正要回答,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沈嘉言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心跳快了一下。
“怎么了?”她回。
“想看电影,学校礼堂放《情书》,你要不要一起?”
又是《情书》。
林栀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那我七点在你楼下等你。”
“好。”
她把手机放下,发现许棉棉正看着她。
“谁啊?”许棉棉问。
“沈嘉言。”
“约你看电影?”
“嗯。”
许棉棉从床上坐起来,两只眼睛亮得发光。“我就说嘛,他对你有意思。”
“没有。”林栀说,“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专门发消息约你看电影?”
林栀没回答。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写论文。但从那之后,她的光标一直在同一行字上闪,一个字都没多写。
她在想明天穿什么。
周六下午,林栀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
她试了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觉得太显眼了,脱了。试了那件黑色的高领,觉得太暗了,脱了。最后她穿了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就是第一次去图书馆修电脑时穿的那件。围巾还是灰色的,鞋子是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要去上课,而不是去看电影。
“你换不换啊?”许棉棉从上铺探出头来,已经换好了睡衣,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不换了。”
“你就穿这个?”
“这个怎么了?”
“没什么。”许棉棉咬了一口薯片,嚼得嘎嘣响,“就是他会不会觉得你太随便了。”
“随便就随便。”林栀说,但她又看了一眼镜子,把头发从围巾里拨出来,披在肩上。
出门的时候是六点五十,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十七号楼门口那片空地照得亮亮的,风比前几天小,但更冷了,冷得干,吸进鼻子里像吸了一口冰水。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沈嘉言已经在了。
他站在银杏树下,穿了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得很直,不像在等人,像在看什么远处的什么东西。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影子,他站在影子的中间,像一个被光围住的人。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刚到。”
她走到他面前,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今天头发梳得很整齐,不像平时那样有几根翘着。她注意到他的鞋子换了,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认真,两边留的长度一样。
“你今天不一样。”林栀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看起来像个人了。”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之前不像人?”
“之前像个做实验的机器。”
他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们沿着那条东西向的主路往礼堂走。周末的校园人少,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偶尔几辆自行车从身边骑过去,车灯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矮一些,他的长一些,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像两个不说话的朋友。
“你看过《情书》吗?”沈嘉言问。
“没有,你呢?”
“也没有。”
“那你怎么想到看这个?”
“许棉棉推荐的。”
林栀愣了一下。“你认识许棉棉?”
“不认识,她加我微信了。”
“她加你微信?!”
“昨天加的,她说她是你的室友,说这个电影很好看,建议我去看。”他顿了顿,“她还说你很想看。”
林栀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蹿,像被人泼了一杯热水。她咬了咬牙,在心里把许棉棉骂了一百遍。
“她乱说的。”林栀说,“我不想看。”
“那你来干嘛?”
“我……”
她说不出来,她总不能说“我是来看你的”。
“我来看电影。”她说。
“你刚才说不想看。”
“我改变主意了。”
沈嘉言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一个忍住了的笑。
“走吧。”他说。
礼堂不大,能坐三百人左右,今晚大概坐了一半。灯还没关,有人在前面聊天,有人在吃零食,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他们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林栀靠走道,他靠墙。中间的扶手上放着两杯可乐,是他刚才在门口买的。
“你喝可乐?”他递给她一杯。
“喝。”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可乐太冰了,冰得她牙酸,她皱了皱眉。
“太冰了?”他问。
“还好。”
“你等一下。”他站起来,走了。过了两三分钟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新的,递给她。
“这杯不冰,我从里面拿的。”他说。
林栀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不冰,温的,像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还没进冰箱的那种温度。
“你怎么知道有温的?”
“问了一下卖东西的阿姨,她说新到的货还没放进去。”
林栀握着那杯温的可乐,手心暖洋洋的。她把杯子放在扶手上,手指没有松开。
灯关了。
电影开始了。
画面是白色的,雪地,大片大片的雪地。一个女生躺在雪里,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她仰起头,雪花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接了一片。
林栀以前没看过这部电影,但她知道大概的剧情。讲的是一个女生给死去的前男友写信,结果收到了回信,是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女生写的。两个女生通过书信,慢慢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她看着屏幕,但她能感觉到旁边的人。沈嘉言坐在她的右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扶手上,离她的手很近。她没有去看那两只手的距离,但她知道很近。近到如果他伸一下手指,就能碰到她。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图书馆的场景。女主的中学图书馆里,男藤井树站在白色窗帘旁边看书,风吹起窗帘,他的脸在窗帘后面忽隐忽现。
“这个画面很好看。”沈嘉言低声说。
“嗯。”林栀说。
“你以后要不要也拍一张这样的照片?”
“在哪里拍?”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也行,四楼靠窗。”
林栀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忽明忽暗,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你帮我拍?”她问。
“我不会拍照。”
“你不是上过摄影课吗?”
“那门课我挂了。”
林栀没忍住,笑了一声。旁边一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
“你挂科了?”她压低声音。
“嗯,理论考试没过,但我会按快门。”
“按快门谁不会。”
“那你让我帮你拍吗?”
林栀想了想。“等你什么时候不挂科了再说。”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电影继续放。到后面,女藤井树回到学校的图书馆,那些学妹们拿着一本书给她看。书里有一张借书卡,背面画着她的画像。她看到那张画像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礼堂里有人吸鼻子,有人在掏纸巾。林栀也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她看了一眼沈嘉言,他的表情很专注,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是反射了什么东西。
“你喜欢这个结局吗?”她小声问。
“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说出来。”沈嘉言说,“他喜欢了她很久,但什么都没说。等他走了之后,她才知道。”
“你不觉得遗憾吗?”
“遗憾。”他说,“但他把该说的话留在了那本书里,她会看到的。”
屏幕上开始放字幕,灯亮了。
礼堂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椅子翻起来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一片树林被风吹倒。林栀站起来,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可乐。沈嘉言也站起来,帮她把椅子翻上去。
他们跟着人流走出礼堂,外面比里面冷多了。冷空气一下子扑过来,林栀打了个哆嗦。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太薄了,挡不住什么,但总比没有好。
“你冷不冷?”沈嘉言问。
“还好。”
“你每次都还好。”
他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很厚,还带着他的体温。一瞬间,她整个人被一股热烘烘的气息裹住了,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雨后干净的空气。
“不用——”她想取下来。
“戴着。”他说,手已经收回去了。
他的脖子上空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冷了,因为没有了围巾,脖子显得很长。
“你自己不冷吗?”林栀问。
“我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她发现他说这两个字的频率越来越高。习惯了早起,习惯了实验室,习惯了冷,习惯了走夜路。好像他的生活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习惯”,没有什么是“喜欢”的。
但她想知道他喜欢什么。她想听他亲口说“我喜欢”。
他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的光橘黄色的,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河。两个人走在河里,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一个穿着浅蓝色卫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沈嘉言。”她叫他。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他沉默了几步。“没有。”
“为什么没有?”
“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吗?”
他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他的瞳仁是深棕色的,在光线下变成了一种琥珀色。
“现在有了。”他说。
林栀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林栀。”他叫她。
“嗯。”
“你冷不冷?”
“你问过了。”
“我再问一遍。”
她还是想说“还好”,但她的牙齿在打颤。她咬着牙,不让它们发出声音。但沈嘉言好像听见了,因为他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了出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那一瞬间,林栀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是热的。他把她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像一个壳包着一颗核。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手指贴着他的手指,掌心的温度从他的皮肤传到她的皮肤,像一条细细的暖流。
“你的手好冰。”他说。
“我说了还好。”
“你说了不算。”
他没有松开,他握着她的手,放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也是热的,毛茸茸的,像是棉服的内衬。她的手蜷在他的手心里,像一个很小的动物找到了一个温暖的窝。
她没有抽回来。
他们就这样走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塞在他那个不大的口袋里,挤在一起。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可能是无意识的,也可能不是。
风从前面吹过来,但林栀不觉得冷了。她整个人都是暖的,从指尖到脚底,从心口到耳尖。她不敢看他,她怕自己一看他就会忍不住笑出来,而那个笑会太大,太傻,太不像是“还好”的样子。
“沈嘉言。”她说。
“嗯。”
“这部电影,以后还可以再看一遍。”
“你想看的话。”
“我想。”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走到十七号楼楼下的时候,他放开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手抽走的那一瞬间,林栀的掌心忽然变凉了,好像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热源。
“我到了。”她说。
“嗯。”
她从脖子上把他的围巾取下来,递给他。
“你戴着吧。”他说。
“明天怎么还你?”
“不用还。”
“那不行,这是你的。”
“那就明天还。”他说,“明天你几点去图书馆?”
“两点。”
“我在老地方等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栀。”
“嗯?”
“你今天的头发比平时好看。”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没回头。
林栀站在楼下,围巾还攥在手里。她把围巾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还是那股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她把围巾叠好,抱在怀里,走上楼梯。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许棉棉正在敷面膜。她看到林栀进来,面膜下面的嘴张开了,大到面膜裂了一个口子。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许棉棉说。
“外面冷。”
“你又说是风,今天没风。”
林栀没理她。她把围巾挂在椅背上,脱了外套,坐到桌前。
她拿起手机。沈嘉言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她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她发了一条:“我到了。”
和之前每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她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刚才被他握在手心里,现在还有一点余温。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许棉棉从床上探出头来。
“林栀。”
“干嘛?”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栀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颗松果。
她不知道松果什么时候跑到口袋里的。她记得自己把它放在桌上了,可能是今天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装进去了。
松果的鳞片还是那么整齐,边缘还是扎手。
她把松果放在台灯下面,光照着它,它在光里像一件很小很小的艺术品。
“没有。”她说。
但她笑了。
笑得很轻,没有声音,嘴角没有歪,眼睛没有弯。但她知道自己笑了,因为她的心跳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下都能听见。
她把松果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松果的轮廓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在。
就像她知道,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