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雪落下来的时候
那天晚上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每天下午两点,她到图书馆的时候,他一定已经在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了。桌上永远有两杯水,一杯他的,一杯她的,她的那杯不冰不烫,刚好能入口。她从来没问过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他也从来没说。但有一次她一点半就到了,想看看他是不是也提前了,结果他已经在了,电脑开着,笔记本翻着,像是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你今天来这么早?”他问。
“你不也是。”
他没回答,低头继续看屏幕。
她坐下来,发现桌上除了水,还有一袋饼干。奥利奥,原味的,就是她上次在图书馆吃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她问。
“上次你带了。”
“你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嗯。”
她拆开饼干,拿了一片,咬了一口。饼干渣掉在桌上,她用手扫到桌边,堆了一小堆。他把那堆饼干渣用纸巾包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你是不是有强迫症?”她问。
“不算,就是看不惯东西乱着。”
“那你看到我的桌子会不会崩溃?”
“你的桌子还好。”
“你还没看过我宿舍的桌子。”
“那以后看。”
他说“以后”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林栀听到了,没接话,低头继续写论文。
她发现他最近换了一个笔记本。之前那个黑色的用完了,换了一个深蓝色的,封面没有字,侧面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一串她看不懂的公式。他写笔记的时候用的是铅笔,2B的,笔尾咬过,有牙印。他的字还是那样,瘦长的,笔画干脆,写公式的时候字母和数字之间留的空隙一模一样大。
“你写的字真好看。”她说。
“你是第二次说了。”
“是吗?不记得了。”
“我记得。”
他低下头,继续写。但林栀看到他在那行公式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句号。他之前从来不写句号。
她又拿了一片饼干。
窗外的阳光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北京的冬天就是这样,冷归冷,但只要没风,阳光落在身上还是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大片金黄色,正好照在那颗松果上。她把它带回来了,每天都放在桌角,阳光照到它的时候她会看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沈嘉言忽然问。
林栀愣了一下。“没有吧。”
“你下巴尖了一点。”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可能是冬天的原因,穿得多看不出来。”
“不是。”他说,“你最近吃得少。”
他说得对。她最近确实吃得少,但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太饿,每次去食堂打饭,吃一半就饱了,剩下的倒掉。她没当回事,冬天嘛,人动得少,消耗也少。
“你盯着我吃饭了?”她问。
“我不盯,但能看到。”
她没再解释。
但他记住了这件事。之后的每天下午,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他会准时合上电脑,问她:“饿了没?”她说“还好”,他就说“我饿了,陪我去吃”。到了食堂,他会多打一份青菜,推到中间,“帮我吃点,太多了”。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发现他每次都“点太多”,每次都“帮忙吃点”,她才明白他是怕她吃不饱。
她没说破,但她每次都吃完了。
有一天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发现外面下雪了。
小雪。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雪花落在脸上,凉了一下就化了,留下一小滴水。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没有声音,软绵绵的。
“下雪了。”她说。
沈嘉言站在她旁边,抬头看天。雪花落在他头发上,黑色的头发上顶着一层细小的白点,像撒了糖霜。
“你头发白了。”林栀说。
“你的也是。”
他们站在图书馆门口,谁也没动。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下掉,落在地上立刻就化了,但落在衣服上、头发上、书包上就不化了,积了薄薄一层。
“你以前看过这么大的雪吗?”她问。
“每年都看。”
“我不是说北京,我是说在别的地方。”
“我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林栀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不像是在抱怨,也不像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所有的生活都在这个校园里,实验室、图书馆、食堂、宿舍,四点一线。他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根已经长满了,但哪儿也去不了。
“那以后一起去。”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花掉了。
“去哪?”他问。
“别的地方。”
他沉默了几秒。雪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层透明的帘子。
“好。”他说。
他们沿着那条东西向的主路往食堂走。雪天的路特别安静,不是因为人少,是因为雪吸收了所有的声音。脚步声没了,风声也没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只有呼吸声,白色的,从嘴里冒出来,散在空气里。
林栀走在前面,沈嘉言走在后面。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嘉言。”
“嗯。”
“你把手伸出来。”
他伸了左手。
“另一只。”
他伸了右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
是一颗松果。但不是他送的那颗。那颗在她的桌上。这颗是她今天早上在小树林里捡的,比他那颗小一些,鳞片更密,颜色更深。
“还你的。”她说。
他看着掌心里那颗小松果,看了很久。
“为什么还我?”
“因为你送我一颗,我送你一颗。公平。”
他把松果握在手心里,放进了口袋。
“不公平。”他说。
“为什么不公平?”
“你的那颗比较好看。”
林栀没忍住,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雪里,面对面笑着,雪花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被雪覆盖了。
“走吧。”她说,“我饿了。”
“你真的饿了?”
“真的。”
“不是因为我说你吃得少?”
“不是,真的饿了。”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她这次没说谎,她真的饿了。雪天好像有这种魔力,让人突然觉得胃里空空的,需要被什么东西填满。
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打菜窗口前排着长队,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雪化成的水珠,地面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脚印。空气里混着饭菜的热气和人身上的潮气,整个食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他们排队的时候,林栀觉得胃有点不舒服。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她忍了忍,没表现出来。轮到她打菜的时候,她要了一份清炒油麦菜、一碗米饭,想了想,又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汤。
“今天就吃这些?”沈嘉言问。
“不太饿。”
“你刚才说饿了。”
“饿了但不想吃,不一样。”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自己打了红烧排骨和米饭,端着托盘坐到她对面。
她吃了两口油麦菜,觉得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又上来了。她放下筷子,喝了口汤。汤是热的,从嘴巴滑到胃里,那股不舒服被压下去了一点。
“你是不是胃不舒服?”沈嘉言问。
“有一点,可能是冷到了。”
“你明天去校医院看看。”
“不用,喝点热水就好了。”
“林栀。”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语气,而是更沉一点、更认真一点。
“你别不当回事。”他说。
“我当回事了,真的没事。”
她没有说谎。她真的觉得只是冷到了。每年冬天她都会有一两次胃不舒服,喝几天热水就好了。她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但他们都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吃完饭后,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已经厚到能踩出脚印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轮廓。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印在雪地上,一左一右,一步一步,像两条平行的线。
走到十七号楼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要走,忽然听到他在身后说:“林栀,你记得多喝热水。”
她回头,他站在雪里,头发上全是白色的雪,鼻子冻得通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指尖也红了。
“你也是。”她说。
“我不怕冷。”
“你每次都说不怕。”
她上了楼,走到窗户边,从窗缝里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没走。他低着头看地上的脚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但林栀发现他走的方向不是西门。他走的是回主路的方向,但他应该往西门走才对的。他多绕了一段路,只是为了和她多走一段。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雪越下越大,整个校园变成了白色,路灯的光在雪中变得朦胧,像隔了一层纱。
她摸了摸自己的胃。
还是有点不舒服。
但她没在意。
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那颗她捡的小松果还放在桌上,旁边是他送的那颗大一点的,两颗并排摆着,像两个挨着坐的人。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下雪了,他说要一起去别的地方。”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像是在写一个小说的开头。
她不知道这个开头会通往什么样的结局。
但她想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