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渊下楼了
小五摔断手臂的第三天,渊下楼了。
那是中午。沈安正在厨房里煮面,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不是阿九的——阿九走路很快,像是永远在赶时间。也不是老赵的——老赵走路拖拖沓沓,棉拖鞋打着地板。这个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每一级楼梯能不能承受自己的重量。
沈安从厨房探出头去,看到了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很大,领口松垮垮地堆在锁骨上,像是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旧东西。头发还是没有扎,垂在脸的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沈安注意到他把头发别到了耳后,两只眼睛都露出来了。
赤着脚。踩在深秋的木头地板上,脚趾因为冷而微微蜷着。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大堂的方向,像是一头被关了很久的动物第一次走出笼子,眼前的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
沈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招呼。他怕一开口,渊就会转身回去。
渊没有转身。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慢慢地走向厨房。走的路线很奇怪——他贴着墙根走,像是在避开大堂中间的空旷区域。经过柜台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台面,指腹在木纹上划过。
沈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筷子。
渊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他的目光扫过灶台、水池、案板、冰箱门上的表格。最后落在那锅正在翻滚的面条上。
“饿。”他说。
一个字。
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最大的那个碗,把面条捞出来,浇上汤汁,放了两颗青菜,最后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把碗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
渊看了看椅子,没有坐。
他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碗面。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
沈安把筷子递过去。渊接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拿过筷子了。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了。
沈安的心提了一下。
渊继续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沈安在对面坐下来,假装在擦桌子,实际上在用余光看着他吃面。渊吃得慢,但吃得干净。碗底最后剩了一点汤,他端起来喝掉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呼”。
碗空了。
渊把筷子横放在碗口上,动作标准得像有人教过。
“还行。”他说。
沈安笑了笑。这是渊第六次说“还行”,但这次不太一样。前几次说的“还行”听起来像是在说“不怎么样,但我懒得说难吃”。这次说的“还行”,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
沈安觉得那可能是“满足”。
渊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水池边。他把碗放进去,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又关上。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冰箱门上阿九贴的那张“客栈运营数据看板”上。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那个狐狸,”他说,“数学不错。”
然后他沿着墙根走回楼梯口,上楼了。沈安注意到他上楼梯的时候,手扶着栏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像下来时那么试探了。
渊下楼这件事,在客栈里引起的震动比沈安想象的大。
阿九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听沈安说了,挑了挑眉:“他下来了?吃面了?说了什么?”
“说还行,说你数学不错。”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还行”这个词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她没评价。
老赵的反应最平淡。他端着搪瓷缸子坐在摇椅上,听说渊下楼吃了面,只是“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爷爷在的时候,他也下来过。就一次,吃了半碗粥,上去之后三天没开门。”
沈安想,这次不一样。这次渊不仅吃了一整碗面,还洗了碗。
下午,沈安上三楼给渊送酒酿的时候,发现渊的房间有了新的变化。地上的被子叠了,虽然叠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再是堆成一团。书桌上的纸张收整齐了,叠成一沓,用手机压着。窗台上的枯植物旁边,那碗水换了新的,那根麻雀羽毛还在。
渊坐在窗台上,两只脚悬在窗外,晃着。他没有穿鞋,脚趾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蜷着,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小五,”渊忽然说,“它的胳膊怎么样了?”
“接了骨头,大夫说养一个月。”
渊点了点头。他看到沈安手里的碗,从窗台上跳下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今天的酒酿不如昨天的。”他说。
“一样的做法。”
“那就是我的问题。”
沈安看着他。渊端着碗,目光落在那盆枯死的植物上。
“你有没有想过,”渊说,“有些东西枯了就是枯了,再怎么浇水也活不过来?”
沈安想了想:“那你为什么还要给它浇水?”
渊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沈安没有追问。他收拾了托盘,准备走的时候,渊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想喝粥。”
“白粥?”
“嗯。不要咸菜。”
沈安点了点头。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那天晚上,沈安躺在床上,听到了三楼的窗户关上的声音。不是“砰”的一声,是轻轻的、慢慢的,像是有人怕吵醒别人小心翼翼 。
然后灯就灭了。
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