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阿九的决定
阿九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
她给那个拿了她的尾巴的副总裁写了一封信。
不是律师函,不是投诉信,不是威胁信。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封信,写在那种最便宜的横格纸上,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
沈安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阿九已经把它装进了信封,贴好了邮票。
“你要寄出去?”沈安问。
“嗯。”
“写了什么?”
阿九把信封翻过来,让他看背面。信封背面没有写字,但贴了一张贴纸,是一只卡通狐狸,尾巴特别大,占了贴纸的一多半。
“你觉得他能回我吗?”阿九问。
沈安想了想那个副总裁——“你的尾巴是我提取的,但我不会还给你”的那种人。
“不会。”
“我也觉得。”阿九把信封揣进口袋里,“但我还是想让他知道,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她去了镇上的邮局。沈安本来想陪她去,她说不用。她骑老赵的破自行车去的,回来的时候满腿又是泥,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你不想拿回尾巴了?”沈安问。
“想。”阿九把手洗干净,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但我不想通过他了。我要换一条路。”
“什么路?”
阿九在餐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沈安打开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标题写着“灵体资产补办申请”。
“尾巴可以补办?”沈安惊讶地问。
“以前不行,今年出了新政策。”阿九指着表格上的一行小字,“灵体资产如果因不可抗力灭失或无法追回,资产原主可申请补办。补办出来的尾巴不是原来的那条,灵力值会打折扣,但好歹是条尾巴。”
“那你的尾巴算是‘无法追回’?”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那个副总裁不肯还,就算。我需要一个证明——他亲口承认尾巴在他手里且拒绝归还。或者,我放弃追索。”
沈安看着阿九。她低着头,手指在那张表格的边缘反复地折着,折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你打算放弃?”
“我不知道。”阿九把表格折好,放回口袋,“放弃的感觉像是我输了。但一直追下去的感觉更糟,像是在跟一个已经结束的比赛较劲。”
沈安没说话。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茶,一杯给阿九,一杯给自己。
“你之前说,你在乎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沈安说。
阿九接过茶杯,双手捧着。茶杯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骗你的。”她说。
沈安知道。
“尾巴对我来说,不是一条毛茸茸的东西。”阿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它是我做过的每一份工作,加过的每一个班,熬过的每一个夜,忍过的每一次委屈。它是我证明自己存在的证据。如果不要了,那些年算什么?”
沈安喝了一口茶,很烫。
“那些年,”他说,“就是你过的日子。不需要证据。”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抿了又抿,像是在忍着一句快掉出来的话。
“你知道吗,”她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
沈安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我去给渊送酒酿。”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听到阿九在身后说了一句:“你明天能不能做红烧肉?我想吃。”
沈安回过头:“好。”
那天的酒酿沈安多放了一勺糖。渊喝完了,纸条上写着:“甜了,但还行。”
沈安把纸条收进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
第二天沈安起床的时候,阿九已经坐在院子里填那张申请表了。她搬了个小凳子放在太阳底下,笔尖在纸上顿一顿,写一行,又顿一顿,改一个字。阳光落在她发顶,把那点浅金染得亮闪闪的,连笔尖都沾着光。沈安揉着面,隔着厨房的玻璃看她,忽然觉得那个总是风风火火扎着高马尾的阿九,好像在那一瞬间松了一口气。
申请表填完,她自己骑车去了镇里的灵体管理处提交。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纸回执,说要等三个月公示,公示没问题就能安排重新塑型了。她把回执贴在冰箱那张运营看板的边上,刚好在“本月酒酿销量”的旁边,卡通狐狸贴纸歪歪扭扭,和申请表上的公章挤在一起,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踏实。
晚上沈安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汤汁收得浓稠,泡米饭特别香。老赵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一口肉一口酒,说好久没吃这么香的红烧肉了。小五吊着胳膊在仓库里闻着香,沈安给它端了一大碗过去,它一口一口吃得慢,吃完了说,等我胳膊好了,我给大家炸丸子。
阿九吃了两大碗米饭,放下筷子的时候抹了抹嘴,说真好,以后我自己有尾巴了,不用天天盯着别人手里的那块肉了。沈安收拾碗筷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跟沈安说,我之前总怕,等我补办出来的尾巴灵力不够,别人会笑我是个残了的狐狸。刚才吃肉的时候忽然想通了,就算灵力打折扣,那也是我自己的尾巴,总比天天盼着别人还我,要自在得多。
沈安把碗放进水池,打开热水,回头看她。她靠在门上,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是肩背松下来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
那天晚上,阿九敲开了沈安的门,手里拿着那个攒了好久的信封。她把信封放在沈安的桌子上,说你帮我贴个邮票吧,我还是想寄出去。不是等他回信,就是跟这件事,好好说一声再见。
沈安帮她贴好邮票,第二天和她一起去邮局,把那封信投进了绿色的邮筒。“咚”的一声,信落进去,阿九站在邮筒边上,看着那扇小小的投信口,笑了一下。风吹起她的马尾,她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转身说,走了,回去给渊算这个月的水电公摊,他那个房间的电表上个月走得有点慢,我得调一下。
沈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大步流星往自行车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