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林主任的最后通牒
林主任第三次来的时候,带的不再是检测员,而是一份文件。
“正式通知。”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推到沈安面前,“距离我第一次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沈安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分文件。第一份是《灵泉枯竭确认书》,上面有林主任的签名和妖管办的公章。第二份是《妖怪聚集点关停通知书》,详细列出了客栈存在的各项问题——灵泉干涸、未按时提交报告、设施不达标。第三份是《住客安置方案》,列出了渊、阿九、小五、老赵分别被安排的去向。
沈安一页一页地看完,把文件放回信封里。
“什么时候搬?”
“一个月后。”林主任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沈安注意到他没看自己,而是看着柜台后面墙上那块木牌——“本店不包治百病”。
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块木牌是祖父生前挂的,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你祖父在的时候,”林主任忽然说,“我来过这里。”
沈安看着他。
“七八年前吧,”林主任把目光从木牌上收回来,“他来妖管办交报表,我那时候还是科长。他交完报表不走,站我办公室门口,问我:‘小林,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他说:‘吃了就好。’然后就走了。”
林主任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不太熟练的、像是很久没用过的面部表情。
“后来每年他都来交报表,每次都会问我吃了没有。问了七八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沈安知道。
因为你爷爷觉得,“吃了没有”是比“报表交了吗”更重要的问题。
林主任没有多待。他说一个月后会再来,到时候客栈必须清空。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正从后院回来的小五。小五的胳膊还打着石膏,用一根绑带挂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拄着那根树枝拐杖。它看到林主任,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林主任停下来,看着小五。
“你是麻雀精?”
“是。”小五的声音有点虚。
林主任的目光落在小五的石膏上,又落在拐杖上,又落在那条瘸腿上。
“你这腿……什么时候伤的?”
“很久了。”小五说。
林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小五。
“妖管办有一个伤残妖众救助计划,你可以申请。”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的话。”
小五接过名片,看了看,揣进口袋里。
林主任上了车,走了。
小五拄着拐杖走进厨房,把名片放在桌上。沈安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林主任的名字、职务和电话。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小五说。
“他不坏。”沈安说,“他只是按规定办事。”
那天晚上,客栈的气氛很沉。阿九没有做Excel,小五没有去后院,老赵打了半圈麻将就散了。
渊的房间里灯亮着,沈安上去送酒酿的时候,发现渊坐在书桌前。不是在地上,不是窗台上,是坐在书桌前。那把椅子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缺了一条腿,用几本书垫着,坐上去会晃。
但渊坐在上面,脊背挺得很直。
“我听到楼下有人来了。”渊说。
“妖管办的。给我们一个月,搬走。”
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灵泉还是没水?”
“没有。”
渊转过身来,看着沈安。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垂在额前,但没有遮住眼睛。
“如果灵泉一直没水,你怎么办?”
沈安把酒酿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地板有点凉,他曲起腿。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真的只能搬走了。”
渊看着他的眼睛。那种目光沈安从来没有在渊脸上见过——不是冷漠,不是厌烦,不是自嘲,是那种“我在认真听你说话”的目光。
“你不想搬走。”渊说。
“不想。”
“为什么?”
沈安想了想。
“因为如果搬走了,你们去哪儿?”他说,“阿九没地方去,她那个尾巴还没着落。小五的胳膊还没好,离开这儿谁给它换药?老赵倒是无所谓,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他在这儿住了那么多年,搬走了他会想这里。”
他停了一下。
“你也是。”
渊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去,端起酒酿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沈安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下面露出的后颈,很白很细,有一小片像是羽毛根部的痕迹。
“我不想搬。”渊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沈安等着。
渊把碗放下,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有一种沈安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不是决心,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很长很长的隧道里终于看到了一点光的表情。
“我想试试飞。”
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现在,”渊说,“但是我……想试试了。”
那天晚上,沈安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很久没有躺下去。
他想起林主任说的那句话:“灵泉是靠心念活着的。”他想起祖父的日记里写的:“客栈从来不需要被修好,别修了,陪他们吧。”他想起渊说“不想搬”,阿九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小五说“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一个月。距离客栈被关停,还有三十天。
他不知道灵泉能不能在这三十天里重新流出水来。他甚至不知道渊是真的想飞,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让这些人就这么散了。
不是因为他能修好灵泉,不是因为他会法术,不是因为他有办法。而是因为他是沈安,而这群无处可去的妖怪是他来到这座山上的全部理由。
他关掉灯,躺在床上。
三楼的灯还亮着。透过天花板的缝隙,那束光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把他和那个坐在垫了书本的椅子上的人连在一起。
也把这座破败的、修不好任何妖怪的客栈里所有人,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