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不好的妖怪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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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见里
奇幻·西方奇幻完结53788 字

第十六章 渊的选择

更新时间:2026-05-11 11:19:43 | 字数:2300 字

渊说“想试试飞”之后,沈安以为他会选一个天气好的日子,在后院那棵槐树底下练习起跳,像小五那样,一步一步来。

渊没有。

第三天夜里,沈安被一声巨响惊醒。那声音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闷闷的,整栋房子都在震。他第一个反应是地震了,第二个反应是——三楼。

他光着脚冲出去。走廊里阿九也出来了,披着一件外套,头发乱得像鸟窝,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往三楼跑。

三楼的门大开着。

房间里没有人。被子掀开着,台灯倒在地上,灯泡碎了。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手在拼命挥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植物掉在地上,花盆碎了,泥土散了一地。

沈安冲到窗户边往下看。

后院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月光很亮,沈安看得清清楚楚——渊面朝下趴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从高处坠落的鸟。他的灰色毛衣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头发散在地上,铺了一小片。

沈安转身就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脚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往下冲,好几次差点踩空。阿九在后面喊了什么他没听清,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后院的石板地面很凉,沈安赤着脚踩上去,冰得他浑身一激灵。

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沈安蹲下来,手伸到渊的鼻子下面——有呼吸,很弱,但活着。他又摸了摸渊的脊背,毛衣下面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手心,硬硬的,像是骨头的形状,又不太像。

“渊。”沈安喊他,“你听得到吗?”

渊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慢慢地睁开眼睛,那只暗金色的瞳孔涣散着,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到沈安脸上。

“没……飞起来。”渊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是难过,是后怕。三楼到地面的高度,一个普通人跳下来不死也残废。渊是一头龙,但他的身体现在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没有灵力保护的肉身,从那个高度坠落,跟一块石头从十米高的地方扔下来没有两样。

“你疯了。”沈安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渊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沈安以为他又晕过去了,但他又睁开了,这一次瞳孔清亮了许多。

“灵泉……”渊说,抬起一只手,指了指灵泉池的方向,“水。”

沈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灵泉池里有水。

不是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那种水,是一种带着微光的、银白色的液体,像月光融化了之后流淌在地上。池子底部的裂缝还在,但液体没有渗下去,而是悬浮在裂痕上面,薄薄的一层,大约只有两三厘米深。

那层银白色的液体在微微流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地、慢慢地,顺着池底的坡度往中心汇聚。

沈安扶着渊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渊的嘴角破了,额头也磕了一块淤青,但沈安摸了一遍他的骨头,好像没有断的。

“你怎么知道跳下来灵泉就会有水?”沈安问。

渊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掉下来的时候,有没有人会接住我。”

沈安说不出话。他把渊的头往自己的膝盖上拢了拢,用袖子擦掉他额头上的血。渊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很淡,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袄,手里没有搪瓷缸子。他看着灵泉池里那层银白色的液体,看了很久。

“两百多年了,”老赵说,“这口泉上一次干涸是两百多年前。那次是一个狐妖老太太在这儿住了六十年,走的时候灵泉哭了三天三夜。后来新住客来了,灵泉又活了。”

他顿了顿。

“这口泉啊,它不是被修好的。它是被需要才活的。”

沈安把渊背回了三楼。渊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像一只空壳。沈安把他放在地铺上,拉过被子盖好,又去烧了一壶热水,灌进暖水袋里,塞进被窝里。

渊侧躺着,缩成一团。他的毛衣后背破了一个口子,沈安凑近看了看,破口下面的皮肤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鳞片的痕迹,但不是完整的鳞片,是一片一片的、边缘模糊的、像是已经脱落了大半只留下根部的印记。

龙的鳞片。渊的灵力在消退,连鳞片都留不住了。

沈安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我明天会飞起来的。”渊闭着眼睛说。

沈安没信。

“也许后天。”

沈安还是没信。

“总有一天。”渊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要睡着了。

沈安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渊盖在被子下面的肩膀。

“嗯。”他说。

他关掉台灯,走出房间。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渊侧躺着的轮廓在黑暗里像一个小小的山丘,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三楼的灯灭了。但灵泉池里的光在夜里亮了一整晚,那层银白色的液体像一面薄薄的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

第二天早上,沈安去灵泉池边看,水还在。比昨晚多了一点,大概有五六厘米深了,银白色的光芒在白天看起来淡了一些,但用手去摸,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温度,像是在回握着你的手。

阿九也来了。她蹲在池边,用手舀了一点水,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灵力。”她说,“很弱的,但有。”

“够用吗?”

“不够。”阿九把手上的水甩掉,“这点灵力别说养妖怪了,连你厨房那盆绿植都养不活。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灵泉没死透,它只是睡着了。”

沈安蹲在池边,看着那层薄薄的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的。

渊从三楼下来了。他不是走下来的,是一步一步挪下来的,扶着墙,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头。他的额头上的淤青变成了青紫色,嘴角的伤结了痂,左手腕也肿了。但他穿着一双布鞋——不是那双卡通龙的拖鞋,是真正的布鞋,黑色的,千层底的那种。

老赵从摇椅上站起来,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递过去。缸子里是热茶,枸杞泡的。

渊看了看缸子,接过去,喝了一口。他没有还回去,端着缸子慢慢地走到灵泉池边,蹲下来,看着那层水。

“昨晚有月光。”他说。

没人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渊在池边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安扶了他一把。他推开沈安的手,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不用。”他说。

然后他端着老赵的搪瓷缸子,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回屋里,上楼了。

缸子后来出现在厨房的水池里,洗过了,倒扣在碗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