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龙太子
第三天,沈安决定跟那位叫“渊”的房客正式打个招呼。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了,而是因为他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三楼的水管不通。
今天早上去后院检查水泵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一根水管专门往上走的,阀门开着,但没有水出来。顺着水管走向,他发现这根管子去了三楼。他试了老半天,确认不是水泵的问题,水压够,二楼的水正常,那就只能是三楼内部的水路出了问题。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哪怕只是临时经营者的店长,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楼上的房客没水用。
当然,他也确实好奇。
上午十点,沈安站在三楼那扇贴着“请勿打扰”的门前,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深呼吸了三次。
他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稍微用力了一点,同时开口说:“你好,我是新来的店长。三楼的供水好像有点问题,我来看看。”
还是没有回应。
沈安在门口站了大约一分钟,正准备转身离开,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门缝很窄,只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脸,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的那种白。头发很长,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是竖起来的,像猫,又不像——比猫的更细更长。
沈安被那只眼睛看得后背发凉,但他忍住了。
“你好,”他说,“我叫沈安。对不起打扰了,我是来看水管的。”
那个叫渊的年轻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要把门打开的意思。他那只暗金色的眼睛从沈安的脸上移到他手里的工具箱上,又移回来,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安被关在外面,工具箱差点脱手。
他深吸一口气,又敲了敲。
“渊?我就看一下水管,五分钟就行。”
里面没有声音。
沈安正犹豫要不要走,门又开了。这次开大了一点,能看到渊整个人了。他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裤子是灰色的家居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拖鞋上印着一个卡通龙的图案。
沈安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差点没忍住。
渊显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立刻把脚往后缩了缩,表情变得很不高兴。
“你看什么。”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沉,不像十七八岁的男孩。
“没看什么。”沈安迅速移开目光,“水管?”
渊侧身让出了一个缝。沈安赶紧钻了进去。
三楼的格局和二楼不一样,没有独立的客房,是一整个大开间。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房间很暗,只有一盏台灯开着。地上铺着一床被子,旁边散落着手机、充电宝、几本书和一袋开了口的薯片。床是没有的,就是直接睡在地上。
墙角有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画着什么东西,沈安没敢细看。
最让他注意的是,房间的左边有一扇小门,通向阳台。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山里清冷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
渊站在门边,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水管在哪儿?”沈安问。
渊抬了抬下巴,指向房间右边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洗手台,砌在墙壁里。沈安走过去拧了拧水龙头,没有水。他蹲下来,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门,顺着水管检查。
管路的走向很奇怪。进水口是从墙壁里出来的,但水管的接头处有一个小阀门,他试着拧了一下,阀门很紧,像是很久没动过。他费了点力气把它拧开,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喷了他一脸。
他赶紧关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发现水是凉的,但流量正常,说明不是总管的问题——而是有人把这个阀门关了。
沈安回头看了一眼渊。
渊还是那副表情,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又不知道”。
沈安没说什么,把阀门重新打开,拧到合适的位置,然后又试了一下水龙头。水来了,流了大约十秒钟才变清,然后稳定下来。
“好了。”沈安站起来,拧开水龙头让它流一会儿,把管道里的气泡排出来。
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谢了。
沈安收拾工具箱,看了一眼房间里。窗台上有一盆植物,已经枯了,干黄干黄的,像一把干草。旁边的地板上有一滩水渍,大概是之前下雨从窗户渗进来的。
“那个花该浇水了。”沈安随口说了一句。
渊没说话。
沈安背起工具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渊突然开口了。
“你不用来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沈安转过身,渊已经走到床边坐下了,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块白色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
“水管修好了,以后不用上来了。”渊又说了一遍,这次没有抬头。
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比如“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之类的,但看到渊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好。”他说,然后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处站了一会儿。
难怪老赵说“不用管”。
那位叫渊的房客,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别靠近我”。
但是沈安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他注意到几件事:渊的房间里没有吃的东西,除了一袋开了口的薯片。厨房里这几天的消耗他是有数的,老赵吃得少,他自己吃得也不多,但如果渊一年多没下楼,他的食物是从哪儿来的?
沈安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昨天已经清理过了),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异常。
于是他去找老赵。
老赵在后院晒太阳,坐在一把摇椅上,搪瓷缸子搁在扶手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沈安一靠近他就睁眼了。
“老赵,三楼那位……他的饭谁送?”
沈安问。
老赵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以前你爷爷送。”
“现在呢?”
“现在没人送。”
沈安皱起眉头:“那他吃什么?”
老赵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龙的事,你不用太操心。他饿不死。但不吃饭,瘦了很多。”
沈安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厨房。
他生火,淘米,煮了一锅白粥。没有别的菜,他切了一点咸菜,又煎了一个鸡蛋,煎得两面金黄,蛋白的边缘微微焦脆。他把粥盛进一个大碗里,咸菜和鸡蛋用小碟子装了,放在托盘上。
上楼的时候,他故意走得很慢,怕自己又会被那只暗金色的眼睛瞪回来。
他敲门。
没有反应。
又敲。
还是没有。
沈安把托盘放在门口地上,对着门说:“粥放在门口了。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出来拿。”
他转身下楼。
一个小时后,他上来看,粥和菜都不见了。托盘还在原地,碗被吃得干干净净,鸡蛋也没了。
沈安把托盘端走,洗了碗。
晚上,他又煮了一锅粥,这次加了几颗红枣。他端着托盘上楼,敲门,放门口,走人。
第二天早上来看,碗又空了。
到了傍晚,沈安正准备去做饭,忽然听到厨房门口有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渊站在厨房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长袖,头发还是那么长,遮着半张脸。他手里端着那个托盘,碗筷都放在上面,叠得整整齐齐。
沈安放下手里的菜刀,等着他开口。
渊站了几秒钟,然后把托盘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转身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沈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托盘。碗筷不仅洗了,还用布擦干了,碗口朝下扣着,连筷子都按同一个方向摆齐了。
沈安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他把碗筷收好,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
晚上十一点多,沈安已经躺下了,忽然听到楼上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像是闷雷一样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的,隔着天花板和地板,听不太真切,但能感觉到震动。
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消失了。
沈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压抑着哭泣。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
声音没有了。
他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沈安做了一碗甜酒酿。
糯米是昨天泡上的,蒸熟后拌了酒曲,在灶台旁边放了一整天,已经有淡淡的酒味了。他盛出一碗,加了一点红糖和温水,搅了搅。
他端着酒酿上三楼。
敲门。
这次门开得比前两次都快。
渊站在门口,人比昨天看起来更瘦了,眼下的乌青很重,像是整晚没睡。他看了一眼沈安手里的碗,又看了一眼沈安的脸。
“酒酿。”沈安说,“甜的。”
渊伸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关门,就站在门口,低头看碗里的酒酿。糯米粒浮在淡棕色的汤里,几粒枸杞红红的。
沈安本来想说“趁热喝”,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来。他转身下楼了。
那天晚上,三楼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但在走廊里只走了两个来回就停了。
沈安躺在床上想,也许修完水管之后,还有别的东西也需要修一修。
但怎么修,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