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标准化失败
林主任来的那天下午,沈安正在后院修水泵。
他把旧水泵拆下来,研究了一下结构,发现只是里面的密封圈老化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在工具箱里翻了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密封圈,就临时用生料带缠了几圈,先凑合着用。
正蹲在地上拧螺丝的时候,老赵从后门探出头来:“前面来人了,穿制服的,看着不像是住店的。”
沈安擦了擦手,走到前院,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客栈门口。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擦得很亮,在这条满是泥土的山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车旁边,正在看客栈的招牌。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剪裁合体,皮鞋一尘不染。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沈安走上前去:“你好,住宿吗?”
中年男人转过身来。他的脸很方正,眉毛浓密,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规矩”两个字长成了人形。
“妖怪事务管理局,林主任。”他出示了一个证件,动作很标准,角度刚好能让沈安看清上面的内容,又不会多停留一秒。“你是新来的负责人?”
“沈安。我祖父上个月去世了,我刚接手。”
林主任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沈安,看向客栈内部。他的视线在墙上那些差评便利贴上停留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方便进去看看吗?”林主任问。语气是客气的,但沈安总觉得这句话不是问句。
“请进。”
林主任走进大堂,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注意到柜台上没收拾干净的茶渍,前台抽屉半开着,里面的账单露出来一角。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薄灰,大堂角落的绿植枯了一半。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沈安注意到旁边的年轻办事员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灵泉在什么位置?”林主任问。
沈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问这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指了指后门的方向:“在后院外面,走几步就到。”
林主任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要去看。他在大堂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沈安等着他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沈先生,”林主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知道这家客栈的性质吗?”
“不太清楚。”沈安如实说。
“这是一家在妖怪事务管理局备案的‘非标准妖怪聚集点’,通俗地说,就是没有经过官方认证的妖怪住宿场所。你祖父在世的时候,因为历史原因获得了特许经营权,但这种特许是有条件的——每季度提交运营报告,确保灵泉稳定,确保住客不对外界造成影响。”
林主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年轻办事员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翻开,给沈安看。
“你祖父最后一次提交报告是一年零七个月前。灵泉的检测数据在那之后就断了。根据我们的卫星遥感数据,灵泉的水位在过去一年里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三,目前已经接近干涸。”
沈安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一个字都看不懂。
“灵泉干涸会怎么样?”他问。
“灵泉是这一带妖气循环的核心节点。干涸之后,方圆十公里内的妖怪都会受到影响——轻则灵力衰退,重则形神不稳。而且,没有灵泉的客栈,不具备妖怪居住的基本条件。”
林主任合上文件夹,看着沈安的眼睛。
“三个月内,要么恢复灵泉,要么所有妖怪搬走,客栈关闭。”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沈安回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三楼那位龙族的房客,状况怎么样?”
“还好。”沈安说。
林主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还好’”。但他没再说什么,上了车,车子无声无息地驶远了。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手里的螺丝刀还没放下。
他转身回到后院,把水泵的最后几个螺丝拧上,拧完才发现拧反了一个,又拆了重新拧。
那天晚上,沈安去给渊送酒酿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敲门。
他把碗放在门口,靠着墙蹲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
渊的房间最近有些变化。
碗送上去,不再只是洗干净,而是会在托盘上放一张小纸条。第一天写的是“粥太稀”。第二天写的是“咸菜太咸”。第三天写的是“鸡蛋煎老了”。
沈安看到这些评价的时候,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
他调整了粥的米水比例,把咸菜多洗了两遍,煎蛋的时候提前十秒关火。第四天,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还行。”
沈安把那些纸条都收在一个抽屉里。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但阿九来了之后,情况变得不太一样了。
阿九是个闲不住的人。住了两天之后,她已经把客栈的“运营数据”摸了个大概——多少房间,多少住客,入住率多少,客单价多少,成本结构什么样。她做了一张新的表格贴在冰箱上,标题是“客栈运营数据看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沈安从来没想过的指标。
沈安觉得这张表格没用,但不得不承认,看着确实挺专业的。
“你得想办法提高入住率,”阿九有一天在厨房里跟他说,“现在只有我、老赵和一个不下楼的龙,客单价平均不到一百块,你连水电费都付不起。”
“我爷爷以前靠卖笋干也能过。”
“你爷爷没有热水器要修,没有水泵要换,没有灵泉要养护。”阿九用手指敲了敲表格上的“灵泉养护费用”那一行,那一行的数字是空白的,但后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沈安没说话。
阿九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催你,我是说……你得有个计划。”
沈安有计划。他的计划是先把客栈的基础设施修好,然后想办法找到灵泉干涸的原因,然后看看能不能恢复。如果恢复不了,他就卖掉客栈,回城里继续当他的民宿店长。
这个计划看起来很合理。
但它没有考虑到一件事——他遇到的人都不太合理。
首先是渊。
沈安决定按照阿九的建议,“每周一次非侵入式关怀”。他对这个词的理解是:每天都去送饭,但每次送完就走,不多留,不说话,不对视。
这件事他本来就一直在做。
但阿九说这不够,要有记录。
于是沈安开始在一本新的笔记本上写“房客观察日志”。第一天写的是“渊,精神状态:一般。今天吃了大半碗粥,纸条上写了一个‘可’字。”
第二天写的是“渊,精神状态:一般偏下。粥没吃完,没写字条。”
第三天写的是“渊,精神状态:不明。没开门,碗放在门口没动。”
沈安在第三天的记录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写了一行字:“要不要敲门看看?”
他自己问自己,然后又划掉了。
与此同时,阿九也开始折腾自己的事情。她每天都在打探那个“万妖商社”的消息,用她的话说,“拿回尾巴是头等大事,住宿只是顺便”。她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各种方案——从温和的(发律师函)到激进的(找媒体曝光),从合法的(走劳动仲裁)到不太合法的(“找个人黑了他们的数据库”)。
“第五条我建议你慎重。”沈安有一次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看到那条“黑进数据库”的方案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
“我知道,”阿九头都没抬,“所以我排在第五。”
沈安觉得这个人迟早要出事。
但他现在顾不上阿九的事,因为他正在做一个后来被他称为“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情”的决定。
他给渊做了一张康复计划表。
表格是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做的,用的就是阿九冰箱上那张表格背面的空白处。他参考了网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抑郁症康复”的资料,又结合了民宿管理中常用的“客户体验优化”方法,制定了一个看起来非常科学的“龙族适应性康复方案”。
方案内容包括: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在院子里散步十五分钟;上午九点,接受日光照射二十分钟;下午三点,进行轻度体力活动(比如整理房间);晚上十点前熄灯睡觉。
他还贴心地加了备注:可以根据身体状况适当调整。
沈安把这张表格打印出来(阿九带了便携打印机,说是“工作习惯”),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晚上送酒酿的托盘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你看看,有什么建议可以改。”
那天晚上,他把托盘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快步下楼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收托盘的时候,发现粥被喝光了,酒酿的碗也空了,但那张计划表被叠成了一只纸飞机,塞在碗里面。
纸飞机的机头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沈安拿着那只纸飞机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挺蠢的。
那天中午,老赵在院子里晒太阳,沈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问。
老赵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不给渊做计划表吗?”
“不知道。”
“因为有一次,他去帮渊修窗户,看到渊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翻来翻去。你爷爷在旁边蹲了半个小时,渊一句话都没说。后来你爷爷站起来走了,说了一句‘这本书不错’。”
老赵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沈安:“你爷爷从来不说‘你应该怎么样’。他就坐在旁边,等。”
沈安把手里的纸飞机翻了个面,看着机头上那个圆珠笔画的叉。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送计划表上去,只是照常端了一碗酒酿。
粥还是送的,酒酿也没有断过。但他不再在托盘上放任何纸条。他也不敲门了,放下就走。
渊开始写字条了。不是每次都有,但隔三差五会有一张。
“粥太烫。”
“酒酿太甜。”
“今天不想喝粥,想吃面。”
沈安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笑了。他那天晚上做了一碗葱油拌面,面条煮得稍微硬了一点,渊喜欢吃硬的面——这是他通过过去一周的碗底剩饭推断出来的。
面送上去,碗收回来的时候,盘子干干净净,一点葱花的痕迹都没剩下。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谢谢。”
那天晚上三楼的脚步声走了两个来回就停了。沈安躺在床上想,也许有些事不需要计划表,不需要标准化,不需要“应该怎么样”。
只需要一碗温度刚好的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楼上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