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第一碗酒酿
渊开始写字条的频率越来越高。
准确地说,是从“偶尔写”变成了“每次都写”。字条的内容也变了——不再是简单的评价,而是一些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酒酿是甜的?”一张纸条上写着。
沈安想了很久,在下一次送饭的时候附上了回答:“因为加了红糖。”
第二天新的纸条来了:“我知道加了红糖。我是问,为什么要加红糖?”
沈安又想了很久。这次他没有写答案,而是直接在下一碗酒酿里多放了一勺红糖。
渊吃了,新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甜。”
沈安觉得这个人确实挺难搞的。
但他发现渊写字条的时候,字迹在慢慢变化。最开始那些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努力想把笔画写直,但手不听使唤。到了后来,字迹慢慢稳了,笔画也不再发抖了。虽然还是算不上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来是用心写的。
沈安把那些纸条都收起来,按照日期排好,放在主卧书桌的抽屉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也许是因为这些纸条是这个不说话的人在努力跟外界说话,每一张都像是一座桥——很窄,很细,勉强够一个人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但它至少是桥。
阿九在客栈住了快一周的时候,沈安注意到她的状态也在变化。
刚来的时候,阿九每天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一丝不乱,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我就是来解决问题”的气势。但住了几天之后,她开始穿那件旧卫衣了,头发也不怎么扎了,经常披着头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发呆,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但翻来翻去就是不写。
有一次沈安给她端了杯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以前在公司,每天要处理两百多封邮件。”
沈安在她对面坐下来,听着。
“早上的会从九点开到十二点,下午两点的会开到六点,晚上的会从七点开到十点。”阿九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底。“我每天唯一能自己决定的事,就是午饭吃哪一家的外卖。”
沈安没说话。
“后来我拿业绩拿了全公司第一,换了尾巴做抵押,买了那套房。我没跟任何人说,但我其实挺高兴的。”阿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那天跟我妈打电话,我说妈,我买房了。我妈说,哦,多大面积?”
阿九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一滴水落在滚烫的锅底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她没问尾巴的事,”阿九说,“她都不知道有尾巴这回事。”
沈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去厨房又倒了一杯茶,放在阿九旁边。
阿九没再说话,捧着茶杯,缩在沙发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渊的纸条,阿九的尾巴,林主任的三月期限,干涸的灵泉,祖父留的那句话“别用你城里那套方法”。
他不知道什么是“城里那套方法”,但他越来越觉得,他在城里学的那些东西,在这里确实不太管用。
在城里当民宿店长,你遇到问题就找方案。客人不满意就道歉,设施坏了就修,评分低了就刷。一切都是可以解决的,一切都是可以量化的。
但在这里,问题不是“热水器坏了”这种级别的。热水器坏了你可以换个零件,龙的心碎了,你换什么?
沈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去给渊送酒酿的时候,敲了门,放下托盘,转身要走。
门开了。
渊站在门口,头发比之前更长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穿着那件黑色长袖,领口比之前更大了,露出来的锁骨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两道痕迹。
他没有看沈安,而是低头看着托盘上的那碗酒酿。
“你每天都做这个?”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嗓子太久没用过,有些沙哑。
沈安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渊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嗯。”他说。
“为什么?”渊还是没看他,目光钉在那碗酒酿上。
沈安想了想。他想说“因为你是房客,房客饿了店长得管饭”,但这句话现在说出来显得特别蠢。他想说“因为你看起来需要有人给你送饭”,但这又太像同情。
他最后说的是:“因为我闲着也是闲着。”
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暗金色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谢意,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困惑。
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的人,忽然收到了一个包裹,不知道怎么拆。
渊伸手接过托盘,转身回了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他转身下楼了。
但从那天开始,渊的门再也没关严过。
每次沈安上去送饭的时候,门都虚掩着,不用敲门,轻轻一推就能进去。沈安每次都把托盘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他从没走进过房间里面,他觉得那是一个界限。
渊开始主动说话了。不是聊天,就是一两句,像是一台很久没启动的发动机,在试着重新点火。
“今天几号?”他问过一次。
沈安告诉了他。
“手机没电了。”渊说。沈安说楼下有充电器,渊没回应,第二天沈安拿了一根充电线放在了托盘上。晚上去收碗的时候,充电线不见了。
阿九有一次在厨房里问沈安:“你跟那个龙怎么回事?天天送饭,他吃了吗?”
“吃了。”
“说了话了吗?”
“说了几句。”
阿九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还真有耐心。”
沈安笑了笑:“比你差远了。你的复仇Excel做到第几版了?”
阿九的脸黑了一下:“第八版了。前面七个版本都不行,不是缺材料就是缺人。”
“第八版什么方案?”
“法律诉讼。”
“这次靠谱吗?”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不太靠谱。因为合同里写着尾巴是‘自愿抵押’,签了字盖了章,打官司很难赢。”
“那就换个方案。”
“换什么?”
沈安想了想:“你之前说他们快把你的尾巴销毁了?”
“对。”
“那你能不能……不拿回尾巴,但把它‘借’出来?比如说,你回去上班,然后……”
“不行,”阿九打断了他,“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我不想回去。”她的语气很坚决,但沈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沈安做了一碗酒酿,比平时的量多了一些,装在最大的那个碗里。他端着碗上三楼,推开虚掩的门,把托盘放在柜子上。
房间里没开灯。台灯也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片漆黑。沈安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到渊坐在地上的被子里,靠着墙,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他的半张脸。
“粥呢?”渊问。
“今天不是粥,”沈安说,“酒酿。大碗的。”
渊没说话。
沈安转身准备走,渊忽然开口了。
“你做的酒酿,”他说,声音很低,“比我云端家里的差远了。”
沈安站住了,回过头。黑暗中他看不清渊的表情,只能看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只暗金色的眼睛半睁着。
“但是,”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明天再做一份。”
沈安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好。”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下楼梯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像是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沈安躺在床上,三楼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但这一次,脚步声不是走来走去的。是从门口走到窗边,停了,又从窗边走回门口。
然后三楼的灯亮了。
透过天花板的缝隙,沈安看到了一丝昏黄的光。
那是渊房间里的台灯。
第一次亮起来。
沈安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那碗酒酿终于被喝光了,也许是因为那句话——“明天再做一份”。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愿意点一盏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