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生辰宴破局
烛火噼啪轻响。
公主脸上的淡静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沉凉。
她没有惊,没有怒,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审视:
“桃夭,你是怎么知道的?”
来了。
我早料到这一问。
我垂着头,不让她看见我眼底分毫异动,声音温顺又怯懦,半真半假:“回公主,前几日夜间浣衣,路过东宫墙外,无意间听到几个心腹内侍低声议论,不敢多听,也不敢声张,只偷偷记在了心里。”
“深夜?东宫墙外?”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一个刚入府的婢女,深夜不在院内歇息,去东宫墙外做什么?”
我心下一紧。
她果然一眼就看穿了破绽。
我只能顺着谎言往下圆,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孤女的卑微:“公主府下人多,住处拥挤,奴婢夜里睡不安稳,便常在僻静处静坐,不识得路,便走了去……奴婢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命贱,怕惹祸,听到关乎公主安危的事,不敢隐瞒。”
我低着头,一动不动,把所有的“异常”都推给“凑巧”。
公主久久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我,目光沉沉,似在判断我话语里的真假,又似在打量我这个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不轻不重,却让我周身紧绷——
她不是信我,她是在赌。
赌我无害。
赌我对她没有恶意。
赌眼下这危局,她无人可信,只能信我。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你可知,污蔑太子,是什么罪名?”
“奴婢不敢污蔑。”我抬眸一瞬,又迅速低下头,“奴婢只知,公主若有不测,奴婢这安身之所,也没了。”
这句话,是真的。
她望着我,眼底疑云未散,却终究缓缓松了口。
“……我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深究。
她信了吗?
未必。
但她选择,暂且信我这一次。
转眼便至昭阳公主生辰。
御花园张灯结彩,满园芳菲盛放,宫灯次第悬于回廊,暖光缱绻,映得满目锦绣。
殿间丝竹悦耳,百官携眷列席,衣香缭绕,笑语盈盈,看着是天家生辰的一派祥和盛景。
可这份热闹底下,从头到尾都裹着化不开的寒意。
席间众人看似谈笑风生,眼底藏的全是观望与权衡。
陛下沉疴难愈,朝堂风雨欲来,所有人都在暗中窥伺储位动向,而身处漩涡中心的赵灵汐,便是全场最瞩目的棋子,亦是最锋利的阻碍。
太子赵珩端坐席间上位,一身鎏金锦袍,面容温雅,笑意谦和。待人接物皆是储君风范,对赵灵汐更是一副兄亲妹睦的温和模样,眼底体恤恰到好处,骗过了满朝文武的眼睛。
我寸步不离随侍在赵灵汐身侧,垂眸敛尽一身气息,温顺如寻常婢女,余光却将席间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东宫那夜的密谋字字刻在心间,他筹谋许久的杀局,必定会在今日兑现,我半分不敢松懈。
不多时,两名东宫内侍捧着描金朱漆食盒缓步入席,举止恭谨,分寸一丝不苟。
食盒开启,最上层静静摆着一碟桂花软糕,色如凝脂,缀着细碎金蕊,清甜香气悠悠漫开,看着精致无害,惹人垂涎。
我心下一沉。
就是这一碟点心。
内里藏的阴毒秘药,不见血色,不露凶相,却能乱人心神。
只需片刻,服食者便会神志昏乱、举止失态。
太子打的主意向来歹毒,不求一击致命,只求让赵灵汐在百官面前癫狂失态,坐实外界“心性不稳、觊觎权位、性情乖戾”的流言,顺势废去她所有资本,彻底拔除这颗眼中钉。
杀机藏于甜香之间,最是防不胜防。
赵灵汐方才落座,尚未动盏,太子已然含笑抬袖,语声温润,落得满堂体面:“御厨新制的桂花软糕,清甜养人,专为妹妹生辰所备,你且尝尝。”
话音落,那碟暗藏杀机的软糕,便被宫人稳稳送至赵灵汐案前。
刹那间,满席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有人真心道贺,有人漠然旁观,更多的是太子党羽暗藏的期待。
他们都在等,等这位锋芒太盛的昭阳公主,在自己的生辰宴上,亲手毁掉自己的声名与前路。
喧嚣满堂,赵灵汐端坐如故,脊背挺直,眉眼清冷不惊。
她垂眸望着案前的糕点,纤白指尖轻触瓷沿,微微一顿,并未抬手取用。
我敛着温顺眉眼,轻步上前,执起银壶欲为公主添茶。
趁着众人目光散落、无人细察的瞬间,我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妖力,借着婢女手拙不稳的姿态,手腕轻轻一晃,温热茶水骤然倾落,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那碟软糕之上。
“奴婢失手!”
我立刻屈膝跪地,垂首俯身,语气惶恐自责,模样狼狈怯懦,挑不出半分刻意痕迹。
满席丝竹骤停,周遭哗然四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我这个闯祸的小婢女身上,无人再紧盯案上糕点。
而我伏首在地,余光静静紧盯被茶水浸透的软糕,不过数息,雪白糕体的边缘,悄然晕开一层极淡的暗乌之色。
墨色浅淡,寻常宫人全然不识,却瞒不过席间那些历经风波、深谙阴毒诡计的老臣。
几位老臣眸光微凝,两两对视一眼,眼底已然清明,心中暗藏警意。
高位之上,太子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死。
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的阴鸷与戾气几乎破体而出,错愕、震怒、杀意交织缠绕。
他筹谋数日的绝妙毒局,布局缜密、天衣无缝,竟被我这一场看似荒唐的失手,彻底击碎。
可百官在前,万众瞩目,他半分发作不得。
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暴怒,将所有恨意藏于眼底,勉强维持着储君气度。
赵灵汐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案上狼藉,又掠过神色僵硬的太子,语声平稳无波,从容镇定,稳稳替我挡下所有追责:“不过无心之失,一点点心罢了,不值当小题大做,撤去便是。”
宫人立刻上前,麻利撤净糕点残渍,抹去了这一场杀机的痕迹。
太子喉间发堵,满心算计落空,仍不死心,强扯笑意开口追责:“妹妹太过宽厚,这婢女毛躁莽撞,行事不稳,今日毁了御赐点心,来日难免冲撞贵人,实在不妥。”
他字字藏锋,想借故治我的罪,寻我的破绽。
我依旧伏地垂首,温顺缄默,任人评判,不辩不驳。
不等他继续发难,赵灵汐已然轻轻开口,语气清淡却立场坚定,软中藏锋:“太子言重了。不过是下人无心失手。点心是兄长所赐,茶水是本宫所用,不过一场意外,何必苛责卑微下人,失了皇家气度。”
一句话,封死了他所有说辞。
太子哑口无言,满腔戾气尽数憋在胸腔,面色青沉难看。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再步步紧逼,反倒显得心胸狭隘、蓄意刁难,只会落人口实。
这一局,他苦心布下的杀局,彻彻底底,输得干净。
宴席后半程,满堂笑语依旧,丝竹重鸣,可太子再无半分闲情。
他端坐席上,面色阴沉冰冷,沉默不语,周身寒意森森。眼底深处,早已将我牢牢记恨,视作必须拔除的障碍。
我心底了然。今日破局,看似安稳无恙,实则已然彻底触怒太子,往后深宫之路,杀机只会更盛。
直至暮色渐沉,宴席终散。
百官散尽,繁闹褪去,御花园重归清寂,只剩晚风穿叶,簌簌轻响。我随赵灵汐缓步走在悠长宫道上,一路无言,宫灯暖光将两道身影拉得绵长安静。
远离所有人的耳目之后,她才缓缓侧过眸,目光落在我身上,通透沉静,带着全然洞悉一切的笃定。
“今日,多亏了你。”
我垂首躬身,语气恭顺安分:“伺候公主周全,是奴婢分内之事。”
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吹散了宴席上的从容伪装,余下几分深藏的疲惫与寒凉。
她望着前路幽深曲折的宫道,轻声轻叹,字句皆是深宫孤凉:“人心叵测,骨肉相残。深宫方寸地,最是凉薄无情。”
我悄悄抬眸,望着她纤瘦挺拔的背影,心底酸涩翻涌不止。
世人皆羡她金枝玉叶、尊贵无双,可无人知晓,这一身荣华皆是枷锁。
她看似身居高位、万众尊崇,实则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父皇病重,兄长歹毒,幼弟怯懦,满朝文武各怀私心。
就连一场岁岁平安的生辰,都要沦为至亲算计的生死棋局,步步惊心,步步藏杀。
她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