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乱世飘萍
隐犹豫了。英布是豪杰,跟着他或许能活下去,但也意味着永远走上造反的路。而隐心里还惦着颍川,惦着祖父——如果他还活着,如果颍川还没有被战火波及。
“我……我想回颍川看看。”隐说。
英布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也好。但记住,颍川现在是战场。陈胜的军队在打,秦军也在打,还有各地冒出来的豪强……乱世人命不如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隐:“里面有些钱,还有一包盐。省着用。”
隐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他想说谢谢,但英布已经转身,带着另外三个人往东南方向走了。剩下的十几个人也各自散去,很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树林里。
隐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茫然。
四年来,他第一次不需要听监工的命令,不需要计算土方,不需要在鞭子下低头。但这种自由,空旷得让人心慌。
回颍川的路走了两个月。
隐不敢走官道,只敢穿山林、走小路。饿了就挖野菜、摘野果,偶尔用英布给的钱向山民换点粟米。山民看他的眼神充满警惕——乱世里,独行的陌生男子,不是逃兵就是盗匪。
他渐渐听说了天下的形势:
陈胜的“张楚”政权已经打下陈县,称王了,派周文率几十万大军西进攻秦。但秦将章邯赦免了骊山刑徒,组织起一支大军,在戏水大败周文。周文退守曹阳,形势危急。
项梁和项羽在吴中杀了会稽郡守,起兵反秦,已经有八千子弟兵。
刘邦在沛县被推举为“沛公”,正在丰、沛一带活动。
齐国旧贵族田儋在狄县自立为齐王。
赵国、魏国、燕国也都有人复国称王。
天下真的乱了,而且乱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十月底,隐终于接近颍川地界。他在一个山隘上远眺,看见地平线上有浓烟升起——不是一处,是好几处。风里隐约传来金戈交击声,还有那种熟悉的、焦糊的肉味。
他等到天黑才悄悄下山。第一个村子是空的,房屋大多被烧毁,井里飘着尸体。第二个村子还有人,但都是老弱妇孺,缩在残破的屋里,眼神空洞。
“后生,快走吧。”一个瞎眼的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木偶,“秦军刚过去,楚军又要来……来回杀,好几趟了。
“阿婆,您知道新郑东边韩家庄吗?”隐问,“那里……还有人吗?”
老婆婆摇头:“不知道,不知道。人都跑光了,死的死,逃的逃……”
隐继续往东走。越靠近记忆中的韩家庄,景象越惨烈。田地里长满了荒草,田埂上散落着折断的戈矛。他看见一棵大槐树上吊着十几具尸体,都是青壮男子,脖子上挂着木牌,上面用血写着“通匪”。
其中一个尸体的脸已经腐烂,但隐认出了那身衣服——是邻村的一个樵夫,当年常来村里卖柴。他记得那个樵夫总是笑着,说等女儿嫁了人就盖新屋。
隐跪在树下,干呕起来。呕出来的只有酸水。
找到韩家庄是在一个阴雨的下午。
村子还在,但已经面目全非。一半的房屋被烧毁,剩下的也门窗洞开。隐家的两间草屋还在,但屋顶塌了一半,门板倒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一根折断的肋骨。上面的字被砍得稀烂,看不清是刀痕还是斧印,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残缺的“韩”字偏旁。
村子里静得可怕。
不是战后那种死寂——那种死寂里至少还有伤者的呻吟、幸存者的哭泣。这是一种彻底的、毫无生气的静。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孩童的啼哭。连鸟都不从这里飞过。
一个活人都没有。
隐站在村子中央,转了一圈。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草。灰烬扑在他脸上,有焦味,也有别的什么味道——像是肉烧焦了,但又混着石灰的刺鼻气。
墙被推平了,屋顶的茅草被掀开,椽子被人抽走——可能是拿去当柴烧了。灶台还在,但上面压着半截烧黑的房梁。
隐扔下拐杖,跪在灶台边开始扒。
手指碰到焦黑的木料,炭灰簌簌落下。他扒开木头,扒开碎瓦,扒开被雨水泡烂的茅草。指甲很快劈了,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一下,一下,机械地扒着。
终于,他摸到了那块松动的砖石。
砖石还在,但位置变了——被人动过。他颤抖着手抠开砖石,里面是空的。但就在砖石后面的夹缝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那枚玉佩。
青玉双螭佩,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夹缝深处。玉上沾了些灰,但螭纹依旧清晰,“韩”字依旧端正。韩丘把它藏在这里,藏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藏在这场浩劫唯一没有波及的角落。
隐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玉是冰凉的,但被他握久了,渐渐有了温度。
他握着玉佩,在废墟里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风还在吹,卷着灰烬打旋,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祭奠。
黄昏时,隐开始捡石头。
没有工具,就用手。从废墟里,从田埂边,从路旁的沟渠里,一块一块捡回来,堆在原本该是屋前的地方。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堆起来歪歪扭扭,但他堆得很认真,很慢。
堆到齐腰高时,他停了。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烧焦的木炭——是刚才在灶台边找到的,韩丘生火用的那种。
他在最大最平的一块石头上写字。炭很脆,写一笔断一截,他写得很慢,很用力:
“韩丘之墓。”
第二天下午,他看见一支队伍。
不是军队,是逃难的百姓。老人拖着孩子,妇人背着包袱,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他们从北边来,说秦军和楚军在北边又打起来了,见人就杀,见村就烧。
隐混进人群,拄着拐杖跟着走。没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人在意他腿上的伤。乱世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傍晚,队伍在一个废弃的村落歇脚。隐靠着一堵断墙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已经长霉了,绿毛绒绒的。他刮掉霉斑,小口小口地啃。
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坐到他旁边。孩子很小,两三岁模样,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天。
“他爹死在彭城了。”老妇人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枯叶,“他娘饿死了。就剩我们俩。”
隐没说话,掰下一小块饼递过去。老妇人接过,捏碎了喂给孩子。孩子机械地张嘴,吞咽,眼睛还是看着天。
“你要去哪?”老妇人问。
“不知道。”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