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汉帜微光
“往南走,过淮水,听说那边太平些。”老妇人顿了顿,“但也听说……那边在闹瘟疫。”
第二天晌午,尘烟先于马蹄声滚了过来。十几个骑瘦马的流寇出现在坡上,刀刃在昏黄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人群像受惊的蚁群般溃散,往山口唯一的窄缝里挤。他本来已快躲进石后,却看见一个妇人拖着两个孩子摔倒在裂缝前,小的那个吓得忘了哭,只张大嘴望着迫近的马蹄。
他冲了回去,把那瘫软的妇人拽起,推向石缝。几乎是同时,一道带着腥风的刀影从侧后方劈来。他本能地抬臂去挡,却忘了手里没有刀。冰冷的触感先是落在小腿上,然后才是炸开的剧痛。他踉跄跪倒,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那两个孩子消失在石缝后的衣角。
流寇的头领勒住马,俯视着他。那是个独眼汉子,脸上带着猫戏老鼠的惫懒。“哟,还有个讲义气的。”刀尖挑开他被划破的裤腿,露出翻卷的皮肉和森白的骨茬。血涌出来,很快染红了地上的尘土。
他们没有杀他。独眼汉子啐了一口:“杀你?脏老子的刀。”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匪徒跳下马,走过来,不是补刀,而是扯下他背上那个早已空瘪的包袱,抖了抖,发现只有半块硬饼,嫌恶地扔在他脸上。
“妈的,穷鬼。”又朝他流血的伤口踢了一脚沙土,“教你长长记性,这世道,当好人的腿……走不远。”
哄笑声中,马蹄声远去了。他躺在原地,腿上的痛楚先是尖锐,随后变成一种闷锤般的、带着热意的搏动。沙土和碎草屑粘在绽开的血肉里。
他撕下衣袖,死死勒住大腿根,挣扎着爬到一块岩石阴影下。那天傍晚,他用溪水冲洗伤口时,看见皮肉已经发白外翻,边缘泛着浑浊的黄。
高烧不退,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倒在一条小溪边,脸贴着冰冷的鹅卵石,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在这里也好,他想。至少干净些,有水声作伴。
但没死成。
一队汉军的斥候发现了他。两个年轻士兵,穿着破旧的皮甲,脸上有菜色。他们蹲下来看了看,一个说:“还活着。”
“带回去?”另一个问。
“带吧。萧大人说了,能喘气的都带回去。缺人。”
他们用树枝和破布做了个简易担架,把隐抬起来。隐在颠簸中昏过去,醒来时已经在一个营地里。
营地在山谷里,不大,搭着几十顶帐篷。伤员躺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一个医工模样的老人过来看了看他的腿,摇摇头:“烂得太深,得锯。”
隐没听懂。直到老人拿来锯子——不是医用的那种,是木匠用的锯子,齿很粗。两个士兵按住他,老人往他嘴里塞了块木头:“咬着。”
锯子碰到骨头时,隐听见“嘎吱”一声,很响,像锯湿木头。然后剧痛炸开,他眼前一黑,又晕过去。
再醒来时,右腿膝盖以下已经没了。伤口包着麻布,渗着暗红色的血。老人端来一碗草药汤,很苦,但他还是喝完了。
“命保住了。”老人说,“以后就当个瘸子吧。总比死了强。”
隐看着空荡荡的裤管,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是啊,总比死了强。
伤养了一个月,能拄着拐杖走动了。
营地里都是彭城败退下来的残兵,建制全乱了,什长找不到伍长,伍长找不到卒。只有一个文吏模样的人每天来登记名字,按手印,发口粮——每天半升粟米,一碗稀粥。
隐登记的名字是“隐”,籍贯写“颍川”,年龄写“二十”。文吏问:“以前做什么的?”
“种地。”
文吏在简牍上刻了几笔,递给他一块木牌:“丙字营,辎重队。明天去西边帐篷报到。”
辎重队都是老弱病残。队长姓王,是个独眼老兵,左腿也瘸了。他看了看隐的断腿,又看了看手里的拐杖,嗤笑一声:“得,咱们这队齐了,瘸的瞎的拐的,凑一窝。”
活不重,主要是编草鞋、补麻袋、搓麻绳。隐学得快,手指还算灵巧。王队长偶尔会分给他一点额外的活——给马匹铡草料,能偷吃几口豆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白天干活,晚上躺在草铺上,听老兵们吹牛。他们说刘邦在收集残兵,说萧何在关中运粮,说韩信在北边打了胜仗。说总有一天要打回去,打进咸阳,把秦人的宫殿都烧了。
隐很少说话。他只是搓麻绳,一圈,一圈,又一圈。麻绳很粗糙,勒得手掌起泡,泡破了,流出血,结成痂,痂掉了,长出茧。
就像日子,一天天磨掉什么东西,又长出另外一些东西。
秋深的时候,营地来了新人。
是个年轻军官,穿着还算整齐的深衣,腰佩铁剑。他站在空地中央,对聚集过来的残兵讲话:
“沛公军令,重整部伍。凡能行者,皆编入行伍;不能战者,编入辎重。萧大人在关中已筹得粮草三十万石,不日即到。我等当厉兵秣马,以图再举!”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回应,没什么精神。打了败仗,死了那么多人,再激昂的话也像隔夜的粥,又冷又馊。
军官走到辎重队这边,看了看隐的断腿:“可惜了。看着还年轻。”
隐低头搓麻绳。
“识数吗?”军官问。
“识一点。”
“好,以后你管记数。每天用了多少草料,补了多少麻袋,记下来,每天报给我。”
就这样,隐又干回了记账的活。竹简是旧的,刮掉原来的字,刻上新字。他刻得很慢,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石头上刻碑。
有时刻着刻着,他会想起骊山,想起那些刻在简牍上的数字:粮食多少石,土方多少车,死人多少具。现在刻的也是数字:草料多少捆,麻袋多少条,草鞋多少双。
数字都一样。冰冷,精确,没有温度。
就像这乱世,不管谁当皇帝,不管谁打胜仗,对有些人来说,只是换了一拨人,来数他们消耗了多少,死了多少,还剩下多少。
营地外,秋叶开始落了。一片,一片,打着旋落下来,像无数个无声无息的死亡。
汉二年冬,隐跟着残军退到荥阳时,城里已经塞不下了。
街道两边躺满了伤兵,断腿的靠着墙根,断手的用布条吊着,肚子破开的用草塞住伤口——塞住了还能多活两天。血渗进石板缝里,天气冷,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