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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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架空历史完结22182 字

第八章:荥阳绞肉

更新时间:2025-12-04 11:22:34 | 字数:2362 字

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挤进辎重营分到的院子。院子不大,住了三十几个人,全是老弱病残。王队长把角落一块干草堆指给他:“就那儿。腿脚不利索,别占好地方。”
草堆挨着马厩,马粪味混着血腥味,闻久了也就习惯了。隐放下包袱——其实没什么东西,一套换洗的褐衣,一双草鞋,还有那副拐杖。拐杖是榆木做的,用了三个月,把手处已经磨得光滑。
荥阳被围了三层。项羽的军队在外面挖壕沟,筑土垒,白天能看见楚军的黑旗在风中招展。汉军在城里加固城墙,把门板拆了当挡板,把房梁锯了做滚木。
粮仓很快见了底。先是每人每天一升粟米,后来变成半升,再后来只有一把。伤兵优先,然后是能拿矛的,最后才轮到运粮的。隐每天记账,竹简上的数字越来越小:
“十月丙子,粟米存七百三十五石。”
“十月丁丑,粟米存七百一十二石。”
“十月戊寅,粟米存六百九十八石……”
每天减少二十几石。按这个速度,还能撑一个月。但隐知道,数字很快会减得更快——因为饿死的人会越来越多,能吃饭的嘴越来越少。
十一月,开始吃马。
先是伤马、病马,后来是战马。马肉粗糙,煮不烂,嚼着像木屑。隐在账本上记下:“屠马二十三匹,得肉四千五百斤。”但分到每人手里,只有巴掌大一块。
王队长端着肉汤蹲到隐旁边:“喝口热的。”
汤很清,漂着几点油花。隐接过来,小口小口喝。王队长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腿裤管,忽然说:“你运气好。”
“什么?”
“腿断了,不用上城墙。”王队长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我明天得上去。项王又要攻城了。”
第二天,楚军果然攻城。
隐在城墙下运箭矢。一捆捆箭从库房搬出来,搬到城墙根,再由健全的士兵搬上去。他腿脚不便,只能负责点数:“甲字垛,箭二百支;乙字垛,箭一百五十支……”
上面传来喊杀声。滚石砸下来的闷响,热油泼下去的嘶啦声,箭矢破空的尖啸,还有人的惨叫——各种各样的惨叫,有被石头砸中的闷哼,有被烫伤的嚎叫,有中箭后的短促惊呼。
偶尔有东西掉下来。有时是断臂,有时是头颅,有时是整个上半身,内脏拖了一地。隐低下头,继续数箭:“丙字垛,箭一百八十支……”
黄昏时,楚军退了。王队长被人抬下来,左胸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他脸色白得像纸,看见隐,扯了扯嘴角:“看……我说什么来着……”
话没说完,头歪向一边。
隐看着他的尸体被抬走,和另外十几具尸体堆在一起。晚上会统一烧掉,因为没地方埋,也没力气挖坑。
他在账本上记下:“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三人。”顿了顿,又添上一行:“箭矢消耗三千二百支。”
数字。都是数字。
腊月,荥阳城里开始扒树皮。
榆树皮先被剥光,然后是槐树皮,最后连杨树皮也不放过。树皮煮出来的汤是墨绿色的,喝了拉肚子。隐连着拉了三天,拉得腿软,但还是得去记账。
粮仓彻底空了。账本上最后一行字:“粟米存三石七斗,留待重伤者。”
没有重伤者能活到喝那点粥。每天早晨,辎重营都要清点人数,把夜里死的人抬出去。开始还有名字,后来只剩数字:“初七,死九人;初八,死十一人;初九,死十四人……”
数字越来越大,像雪球滚下山。
隐的腿伤开始溃烂。伤口没好透,又缺医少药,化脓流黄水。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用烧红的铁片烫伤口。铁片是从断矛上掰下来的,在炭火上烧红,然后按在烂肉上。
“滋啦”一声,白烟冒起,焦臭味扑鼻。他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烫完,伤口暂时不流脓了,但周围肿起一圈,像发面的馒头。
烫伤那晚,他梦见韩丘。老人站在荥阳城头,背挺得笔直,像很多年前在韩家庄那样。他说:“活着。”
隐想说“太疼了”,但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眼泪流了一脸。他不知道是为疼哭,还是为别的什么。
汉三年五月,荥阳撑不住了。
夜里,王队长死后接任的李什长把辎重营的人叫到一起,声音压得很低:“汉王要走了。纪将军扮作汉王,出东门诈降。咱们……各自逃命吧。”
“怎么逃?”有人问。
“南墙根有个狗洞,挖大了能过人。”李什长说,“丑时动身,分三批走。能跑的就跑,跑不动的……听天由命。”
隐被分在第二批。丑时,他拄着拐杖,跟着五个人摸到南墙根。狗洞确实挖大了,但依然很小,要卸了甲,脱了外衣,像蛇一样往外钻。
前面的人一个个爬出去。轮到隐时,他扔掉拐杖,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外挪。右腿的断口卡在洞口,他咬着牙,用手扒着外面的土,硬生生把自己拖出去。
皮肉擦在碎砖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爬起来就往暗处跑。城外是楚军的营火,连绵不绝,像地上的星辰。他们趴在尸体堆里,等巡逻队过去。
尸体已经发胀,夏天热,苍蝇嗡嗡响,蛆虫在眼眶里钻进钻出。隐的脸贴着一具尸体的背,那背软绵绵的,像发酵的面团。
爬了半夜,才爬过楚军的包围圈。清点人数,六个人剩四个。李什长不见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抓了。
“继续爬,别停。”还活着的人说。
成皋也守不住。
汉四年冬,项羽破城,烹杀守将周苛。消息传到时,隐他们正在巩县的一个破庙里。庙里供的神像早就没了头,香案积了厚厚的灰。
“烹了?”一个老兵喃喃道,“活活烹了?”
“听说项羽把周将军扔进大鼎,添柴加火……”传消息的人说不下去了。
庙里一片死寂。隐靠坐在墙根,摸着空荡荡的裤管。伤口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汉五年十月,垓下的雪从黄昏开始下。
隐跟着汉军主力抵达,楚军已经被围了三重。
他拄着拐杖站在辎重营的粮车旁,看着雪片在暮色中旋转落下,落在旌旗上,落在甲胄上,落在地上渐渐堆积的尸体上——那些是前哨战留下的,还来不及收殓。
腿伤又发作了。虽然断口早已愈合,但每到阴冷天气,骨头里就像有针在扎。他裹紧破旧的褐衣,衣襟里还缝着那枚玉佩——从颍川到骊山,从睢水到荥阳,一路颠簸,玉居然没碎,只是螭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营地里开始分发最后的干粮。每人两个粟米饼,一块咸菜疙瘩。隐领到后没有立刻吃,而是掰成四份,用布包好,塞进怀里。仗不知道要打多久,得省着。
午夜,楚营方向传来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