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跪着求我
人群渐渐散了。
末日里没有那么多闲人,看热闹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新鲜劲儿一过,各自还有各自的活路要奔——得去找物资,得去组队,得去琢磨下一关怎么过。
街角恢复了冷清。
柳如烟还趴在地上。
她维持着那个被林响抽腿离开时的姿势,双手撑地,膝盖跪在冰冷的路面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的破败雕塑。
周围偶尔有人经过,瞥她一眼,又漠然地移开目光。
没人管她。
末日里每天都有无数人跪着求人,每天都有无数人被拒绝,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柳如烟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血和泥已经干了,糊成一层硬壳,扯得皮肤生疼。她看着林响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没有泪——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的茫然。
林响。
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把钝刀子在割。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一个月前自己是怎么对他的了。
那时候林响追她追得紧,天天帮她占座、打水、买早餐,她心情好了赏他一个笑脸,心情不好就当他是空气。末日降临后,他第一时间跑来找她,说要保护她,她当时心里想的是——就你这怂样,还保护我?
但她没说。
柳如烟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刚才看见了林响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像看笑话一样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她在林响眼里,已经不值得愤怒了。
她只配被当成一个笑话。
柳如烟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她实在太饿了,三天没吃东西,只在路边捡过别人扔的半块发霉面包,啃了两口就吐了。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扶着墙站起来。
站直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靠着墙喘了很久,等那股晕眩过去,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她得找到林响。
不管用什么办法,得找到他。
这是她唯一的活路。
林响坐在安全区中心的露天茶摊里。
说是茶摊,其实就是几张破桌子拼起来的,卖的也不是茶,是系统出品的“体力恢复药剂”——淡蓝色的液体装在透明瓶子里,喝一口能顶一顿饭。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收金币,不讲价。
林响面前摆着三瓶,一口没动。
他在等人。
他知道柳如烟会来。
那种女人他太了解了。上一世她能在末日里活那么久,靠的就是那股不要脸的劲儿。只要能活命,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尊严都可以不要。
现在她发现他成了唯一能救她的人,她会像狗一样爬过来。
果然。
十分钟后,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柳如烟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这边挪。她的腿明显出了问题,每走一步都打颤,好几次差点摔倒。脸上糊着干涸的血泥,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上的青紫,整个人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茶摊里还有几个玩家,看见她这副模样,都皱起眉头。
“哪来的乞丐,滚远点。”
“脏死了,别过来啊。”
柳如烟充耳不闻。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角落里的林响,像溺水的人盯着岸边的稻草。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挪到林响桌前。
腿一软,跪了下去。
茶摊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玩家面面相觑,然后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这种戏码在末日里天天上演,但每次都有人爱看。
柳如烟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林响。
“林响。”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裂喉咙,“以前是我不对,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林响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瓶体力药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响笑了。
那种笑让她毛骨悚然。
柳如烟浑身一僵。
她瞪大眼睛看着林响,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林响俯下身。
他凑得很近,近到柳如烟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张糊满血泥的脸,惊恐得像见了鬼。
“柳如烟。”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上一世,你也是这么说的。”
柳如烟的瞳孔猛然收缩。
上一世?
什么上一世?
她的脑子轰地炸开,无数碎片疯狂旋转,却什么都拼不起来。
她想问,想问“上一世是什么意思”,想问“你怎么会知道”,想问“你到底是谁”,可嘴唇哆嗦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响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
“然后呢?”他说,“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柳如烟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林响没等她回答。
他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越过柳如烟的头顶,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接下来,你搂着一个叫天哥的男人,进了安全区。”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被丧尸追上了,跑不动了,趴在地上喊你救我。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柳如烟。
“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柳如烟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她记得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一个荒谬到极点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她拼命想压下去,却压不住。
除非他重活了一世。
除非他死过一次,又回来了。
柳如烟猛地往后一缩,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腿在地上蹬着,蹬出一串狼狈的痕迹。
“你……你……”
她指着林响,手指颤抖。
林响没动。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像受惊的虫子一样往后缩,看着她撞上后面的桌子,看着她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然后他笑了一下。
“想起来了?”
柳如烟的眼泪哗地涌出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恐惧的泪。她终于明白林响看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平静了,那不是原谅,那是——
那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比死人更可怕。
那是在看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现在回来了,要连本带利讨回去。
“林响……林响你听我说……”她爬回来,跪在他脚边,死死抓着他的裤腿,“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林响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的泪和血泥混在一起,看着她抓着自己裤腿的手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看着她浑身发抖像一只垂死的虫子。
“你想活命?”他问。
柳如烟拼命点头:“对对对,我只是想活命,我没有真的想害你,我是被逼的……”
“那我也只是想活命。”林响打断她,“上一世,我也是这么想的。”
柳如烟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帮你背物资,背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也没动你的。”林响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把最后半瓶水给你,自己渴得嘴唇裂开。我拼了命把你护送到安全区,以为你至少会给我一个好脸。”
他低下头,看着柳如烟。
“结果呢?”
柳如烟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和泪痕,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柳如烟。”他说,“你现在知道跪着求人是什么感觉了?”
柳如烟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
“知道了……我知道了……林响你原谅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响松开手,让她的下巴掉下去。
“知道错了?”他笑了一下,“知道错了就行了吗?”
柳如烟愣住。
林响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上一世我跪在地上求你救我,你笑着说我死了就死了。”他说,“这一世你跪在地上求我收留,你觉得我会怎么回答?”
柳如烟的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
她想说什么,想说软话,想继续求,可嘴唇哆嗦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响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
普通的游戏金币,在末日里能换一块面包的那种。
他把金币扔在地上。
金币滚了两圈,停在柳如烟膝盖边。
“你不是想活命吗?”林响说,“拿着它,去找那个天哥。”
柳如烟浑身一僵。
天哥。
那个她上一世投靠的男人。那个让她踩着林响的尸体活下来的男人。
“他就在这个安全区里。”林响说,“充了八千块,现在混得人模狗样的。你去投靠他啊,像上一世一样,让他保护你。”
柳如烟的脸惨白如纸。
她终于明白林响想干什么了。
他不是想收她,也不是想杀她。
他是想让她去经历一遍上一世他经历过的一切——被当成狗一样使唤,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最后被当成诱饵喂给丧尸。
“不……不……”
她拼命摇头,往后退。
林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他说,“不想去?觉得八千块不够看?想抱我这个一百万的大腿?”
柳如烟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林响蹲下来,和她平视。
“柳如烟。”他说,“你记着,从现在开始,你不用死了。”
柳如烟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但林响下一句话,把那点光彻底掐灭。
“你会活着。”他说,“活着看我怎么玩死那些上一世踩过我的人。活着看我怎么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活着后悔你曾经做过的一切。”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柳如烟。
“至于你?”
他笑了一下。
“你不配死在我手里。”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天哥在城东的物资点。充了八千块,现在收了一堆小弟,正在招女人伺候他。你去啊,说不定还能混口饭吃。”
说完,他迈步走进人群。
柳如烟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地上那枚金币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盯着那枚金币,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把它攥在掌心。
金币硌得掌心生疼。
远处,林响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柳如烟跪在地上,攥着那枚金币,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