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冰封实验室
市警局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江毅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几盏，昏黄的光线照在两侧的铁皮柜子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托老战友开了门，拿到了档案室的钥匙。老战友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复杂。江毅没有多解释，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档案室很大，分成十几个区域，按年份和类别编号。江毅径直走向十年前的那一排柜子，编号从0710到0720，正是先锋生物实验室的相关档案存放的位置。
但他找到那个柜子的时候，愣住了。
柜子还在，编号也对，但里面是空的。不是被人翻乱过的那种空，而是被彻底清空的那种空。柜子的内壁上积了一层薄灰，灰尘的分布非常均匀，没有留下任何纸张或文件夹的压痕。这说明，这个柜子从被清空之后，就再也没有放过任何东西。
但更让江毅在意的是，柜子外面的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而根据档案室的管理规定，这种级别的档案柜，需要至少三级权限才能打开。也就是说，能打开这个柜子的人，在当年的市局里，不超过五个。
江毅站在柜子前，后背一阵阵发凉。连档案室的资料都被删干净了，说明当年这件事，从官方层面就被人捂住了。那个捂盖子的人，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也深得多。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老队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老队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喝了不少酒。江毅开门见山地问他，十年前先锋实验室的档案去了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江毅以为信号断了，正要挂断重拨，老队长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江毅，”老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着什么，“你听我说，这件事，你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老队长又沉默了几秒，“当年你出车祸住院，我去给你整理东西，就发现你的警官证丢了。我以为是你落在车里了，就没在意。后来上面来人，把先锋实验室所有的档案都调走了，说是统一管理，不让我们留底。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你也知道，上面的人，我们得罪不起。”
“再后来，你出院了，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我就没告诉你这些事。我想着，你哥哥已经不在了，你再搭进去，不值得。”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老队长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江毅，你哥哥那个案子，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面水太深了，深到我们这些小警察，根本碰不得。你要是还听我一句劝，就别查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警钟。
江毅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柜子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越不让查，越说明这里面有鬼。说明哥哥的死，还有当年的实验，都藏着不能见人的秘密。如果那些秘密真的和他无关，他或许会听老队长的劝，转身离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些秘密就藏在他的身体里，藏在他那半天空白的记忆里，藏在他每一次午夜惊醒的冷汗里。
他退不了。也无路可退。
江毅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一片暗红。那颜色让他想起了游戏里那个淹没的城市，想起了水面上漂浮的血迹，想起了容器里哥哥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带血的警官证，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除了血腥味和纸张受潮的霉味，他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水味。
那是哥哥江深用了十几年的香水。他太熟悉那个味道了，熟悉到只要闻到一点点，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哥哥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这味道不是从警官证上发出来的。
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
从他脑子里那块被写入的数据里。
江毅掐灭烟头，走下台阶。他刚走到路口，准备掏车钥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VR设备的推送通知：
【《终末试炼》副本“冰封实验室”已解锁。】
【是否立即进入？】
【提示：本副本为高难度副本，建议组队进入。当前在线队友：林栀、顾远。】
江毅盯着屏幕上的“冰封实验室”四个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个冰封实验室，不用想也知道，就是十年前哥哥工作的那个冰川里的实验基地。当年先锋生物实验室的核心项目，全都放在那里。那些被销毁的档案里没有记录的秘密，那些被埋葬的真相，全都封在那片冰川下面，等着人去挖出来。
他正要点击“进入”，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江毅猛地转身，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腰后——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已经不是警察了，身上没有配枪。
站在他身后的，是林栀。
女孩穿着和游戏里一样的深蓝色冲锋衣，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就知道你会来警局查档案，”林栀说，“我跟了你半天了。”
江毅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我爸留下的笔记里，提到了这个警局，”林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递给江毅，“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来这个警局找一个叫江毅的警察。我查了很久，才找到你。”
江毅接过笔记本，快速扫了一眼。那上面确实写着他的名字，还有这个警局的地址，字迹和林栀之前在游戏里认出的笔迹一致。
他把笔记本还给林栀，正要说什么，一辆黑色的SUV从他们身边缓缓驶过。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在车子经过的瞬间，车窗摇下了一条缝，江毅隐约看到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的徽章。
那徽章的图案，是一个圆形的地球，上面托着一只手。
创世会。
十年前，这个组织赞助了先锋实验室大部分的研究经费。他们对外宣称是一个致力于推动人类科技进步的公益组织，但江毅在查案的过程中，隐约感觉到这个组织的背后，藏着比商业利益更深的东西。后来实验室出了事，这个组织也销声匿迹了，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现在，他们又出现了。
而且就在他身边。
SUV很快就开走了，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那是……创世会？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不是找到这里，”江毅沉声说，“他们一直在跟着我们。从游戏里跟到了现实里。”
“可是……”林栀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刚从游戏里出来，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除非……”
她没有说完，但江毅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除非，他们从游戏里出来的那一刻，创世会就已经知道了。除非，现实和游戏之间的边界，比他们想象的要薄得多，薄到某种存在可以自由穿行。
江毅将手机揣回口袋，启动了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他回头对林栀说：“上车。去山口。冰封实验室在冰川里，我们得进去找答案。创世会既然来了，说明我们找对路了。”
林栀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了后座。她抱紧背包，声音从江毅身后传来：“顾远呢？要不要叫他？”
“他在路上等我们。”
摩托车发动，朝着山口的方向飞驰而去。夜风灌进衣领，冰冷刺骨。江毅握着车把的手，稳如磐石。他清楚，从他踏进第一个副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背后那只手推着他往前走，他只能走到头，看看十年前那场阴谋，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冰川深处的实验基地里，那些封冻了十年的实验日记，早就等着他来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已经写好了留给江毅的话。
那行字，像一根针，会戳破所有他以为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