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最后一次快门
那天早上,苏茗溪醒得特别早,沈洛书还在睡,她轻轻的没有将他吵醒。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侧过脸,看见沈洛书睡在陪护椅上,眉头微微皱着,手里还握着相机。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慢慢亮起来,云层很薄,太阳应该快出来了。
她转过身,走到沈洛书面前,蹲下来。
“洛书。”她轻声叫他。
他动了动,睁开眼,看见她蹲在面前,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今天天气好,”她说,“帮我拍照吧。”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个浅浅的笑。
“好。”他说。
上午十点,阳光最好的时候。
苏茗溪换上了那条白裙子——他们初遇那年,他送她的那条。裙子有点大了,她瘦了太多,腰身空荡荡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把那条毛线帽戴上——米白色的,她自己织的,刚好遮住稀疏的头发。
沈洛书站在旁边,看着她。
“好看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笑了,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那走吧。”
医院后面的小花园,是他们最近常去的地方。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金黄挂在枝头。还有一片草坪,虽然枯黄了,但阳光照在上面,暖暖的一片祥和。
她找了一个地方站好,背对着那几棵银杏树。
“开始吧。”她说。
他举起相机,对着她。
镜头里,她穿着那条白裙子,戴着毛线帽,身后是金黄的银杏叶。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显得她格外耀人。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他按下快门。
“再来一张。”她说。她又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回头看着他。
咔嚓。
“再来。”她往前走几步,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对着镜头展示。
咔嚓。
“再来。”她靠在一棵树上,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
咔嚓。
她走回他身边,凑过来看相机里的照片。
“这张好看,”她指着其中一张,“这张头发有点乱,这张笑得太傻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的时候亮亮的眼睛。
“洛书。”她忽然抬头。
“嗯?”
“我想拍一张特别的。”
“什么特别的?”
她想了想,然后伸手,把毛线帽摘了下来。
阳光落在她稀疏的头发上,落在她光光的头皮上。她没有躲,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拍这个。”她说。
他愣住了。
“拍最真实的我。”她笑了笑,“以后他们问你,茗溪最后是什么样子,你就给他们看这张。”
他没动,举着相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洛书。”她叫他。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相机,对准她。
镜头里,她站在阳光下,没有帽子,没有伪装,就那么坦然地对着他笑。
他按下快门。
那一刻,他透过取景器看见的,不是病容,不是憔悴,是他的妻子。
他最爱的人,他的心里仿佛被针扎一般的疼。
拍完那张,她走过来,把相机拿过去,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翻着翻着,她忽然抬头:“洛书,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怎么拍?”
她把相机递给旁边路过的一个护士,拜托她帮忙拍。
然后她走回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护士举起相机,对着他们。
“笑一笑。”护士说。
她笑了,他也笑了。
咔嚓。
护士把相机还给他们,她凑过来一起看。
照片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她戴着帽子,他没戴,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身后是金黄的银杏树。
“好看。”她说。
他看着照片,没说话。
她忽然转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她说,“再拍几张。”
他们在小花园里拍了一整个上午。
她站在各种地方,摆各种姿势,笑各种笑。他跟着她,按快门,按快门,按快门。
他不知道自己拍了多少张。
他只知道,他想把这一刻拉长,再拉长。
中午的时候,她累了,在草坪上坐下。
他在她旁边坐下。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有点重。
“累了吧?”他问。
“嗯,有点。”她没睁眼,“歇一会儿就好。”
他没说话,就那么让她靠着。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
“洛书。”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特别开心。”
他低头看她,她还是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我也是。”他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洛书,再拍一张吧。”
“拍什么?”
她想了想,说:“拍我睡觉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
“我睡着的时候,”她说,“看起来最像天使。”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点调皮的光。
“好。”他说。
她躺下来,躺在草坪上,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嘴角还带着笑。
他举起相机,对着她。
透过取景器,他看着她的脸。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很轻很轻。
他按下快门。
一张。
她又没动。
他又按了一张。
还是没动。
“茗溪?”他轻声叫她。
她没反应。
他放下相机,跪下来,凑近她。
她的脸很安静,嘴角还带着那个笑。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茗溪。”他又叫了一声。
她还是没动。
他就那么跪在她旁边,举着相机,看着她。
阳光很暖,风很轻,她睡得很香。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身后走过来。
是苏茗澈。
“洛书?”他叫了一声,“你们怎么在……”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妹妹,看见了跪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沈洛书。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然后他跪在那儿,把头埋进她手里拿着的、那条没织完的围巾里。
什么都没说。
沈洛书还举着相机,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阳光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很暖,但心很冷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