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大梦一场空
阳光很好。
这是苏茗溪走后,沈洛书脑子里唯一清晰的东西。
他跪在草坪上,举着相机,维持着那个拍照的姿势。镜头里是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他还在等她醒。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她会醒的。她只是睡着了。她说了要拍她睡觉的样子,拍完就会醒的。她从来不说假话——
不对。
她说过。
她说过很多假话。
“我没事。”是假话。
“我不疼。”是假话。
“我会好的。”也是假话。
那这次呢?
这次是不是也是假话?
他盯着镜头里的她,盯着那张安静的脸。她嘴角还带着笑,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她每次睡着时一样。
可她怎么还不醒?
“茗溪。”他开口,声音很轻。
她没动。
“茗溪。”他又叫了一声,大了一点。
还是没动。
他放下相机,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凑近她。
“茗溪,拍完了,可以醒了。”
她不理他。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那温度从指尖传过来,顺着血管一直冻到心脏。
他愣住了。
“茗溪?”他的手开始抖,“茗溪,你醒醒,太凉了,会感冒……”
她还是不动。
他慌了。
他把相机扔在草地上,两只手捧着她的脸,用力搓,想搓热它。
“苏茗溪!”他声音大起来,“你醒醒!别闹了!”
她的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嘴角那个笑还在,就是不睁眼。
“苏茗溪!”
他喊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劈了,喊到喉咙出血腥味。
她还是不醒。
他停下来,跪在她面前,看着她。
阳光还是很好,落在她脸上,落在他发抖的手上,落在他们周围那片枯黄的草坪上。
有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裙摆,吹起她耳边几缕碎发。那些头发在阳光下是透明的,像金色的丝线。
她看起来真的像睡着了。
只是再也不会醒。
他跪在那儿,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俯下身,把脸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
“你骗我。”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又骗我。”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像是她也在哭。
苏茗澈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沈洛书跪在地上,抱着躺着的妹妹,把脸贴在她额头上,一动不动。
他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两个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安静。
他慢慢走过去,一步一步,腿像灌了铅。
走到跟前,他看见妹妹的脸。
很白,很安静,嘴角还带着笑。
他看见沈洛书抱着她的姿势,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只手在抖。
他是医生。他见过无数死亡。他握过无数病人的手,说过无数遍“我们尽力了”。
可那是别人。
这是他妹妹。
这是他从小带大的妹妹。他给她梳过头,帮她写过作业,送她上过大学。她第一次失恋,他翘班去买草莓,坐在她宿舍楼下等。她结婚那天,他亲手把她交给沈洛书,看着她笑,自己红了眼眶。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妹妹。
现在她躺在这里,脸上凉了,不会再叫他哥了。
他的手终于落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那温度从指尖传过来,像一把刀子捅进心脏。
他跪下去,跪在她另一边。
然后他看见她手里握着的东西——那条没织完的围巾,米白色的,最后几针还空着。
她说:“最后几针留给你,让你自己收。”
她说:“以后每次戴的时候,就能想起来,这是我们一起织的。”
他一把抓起那条围巾,攥在手里,攥得骨节发白。
然后他把脸埋进去,埋进那条她碰过的围巾里。
肩膀开始抖。
没出声。
只是抖。
叶初夏是跑着来的。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电话那头说什么她没听清,只听见“苏茗溪”“走了”这几个字。
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冲出店门,打了车,一路催师傅快点快点再快点。
跑到小花园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那片草坪上跪着两个人。
她停住了。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跟前,她看见苏茗溪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她看见沈洛书抱着她,把脸贴在她额头上,一动不动。
她看见苏茗澈跪在旁边,把脸埋在那条围巾里,肩膀在抖。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起她眼角的泪。
她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蹲在苏茗溪脚边。
她伸手,握住苏茗溪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就是这双手,给她包过无数次花,给她擦过无数次眼泪,最后写下那封信,录下那些视频。
就是这双手,再也不会握她了。
“溪溪。”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起来啊。”
苏茗溪不理她。
“你起来,”她声音开始抖,“你说过要陪我的,你说过的……”
眼泪掉下来,砸在苏茗溪手上。
“你怎么能这样,”她哭着说,“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她越哭越厉害,整个人抖成一团,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不肯松开。
“溪溪……溪溪……你回来……我求你了……你回来……”
风把她的哭声吹散,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了。
护士,医生,推着担架的人。
他们要把她带走。
沈洛书不让。
他抱着她,谁靠近他就瞪着谁,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苏茗澈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洛书。”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让他们带她走。”
沈洛书摇头。
“洛书。”苏茗澈看着他,“她走了。”
沈洛书还是摇头。
苏茗澈伸手,按住他的肩。
“她走了。”他一字一字地说,“你放开她,让他们带她走。”
沈洛书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全是泪。
沈洛书忽然就松了手。
他看着那些人把她抬上担架,看着他们把白布盖到她脸上,看着他们推着她越走越远。
他跪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他还是看着。
苏茗澈站在旁边,也看着。
叶初夏蹲在地上,握着那把刚才从苏茗溪手里滑落的枯草,还在哭。
阳光还是很好。
风还是轻轻的。
只是她不在了。
那天晚上,沈洛书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她的东西还在。床头柜上摆着她看了一半的书,窗台上放着她喝水的杯子,墙上还贴着那条“HAPPY BIRTHDAY”的彩带,歪歪扭扭的。
他坐在她睡过的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是她“贴”的。
她说是她贴的,其实他知道,是他贴的。
她说想在家里也贴一个星空,他说好。
现在没有家了。
他躺下来,躺在她睡过的那边,闭上眼睛。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蜷起身子,抱住那个枕头,像抱着她一样。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在黑暗里轻轻回荡。
窗外的夜很深,很凉。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在天上,不在天花板。
他抱着她的枕头,哭着睡着。
梦里,她还在。
她冲他笑,说:“洛书,我今天特别开心。”
他说我也是。
然后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
她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