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摄影展·我的妻子
春天来的时候,陆延舟办了一场摄影展。
哦不,应该叫他沈洛书。
沈洛书。
这个名字,他很久没听人叫过了。大家都叫他“那个摄影师”,或者“苏茗溪的丈夫”。
苏茗溪的丈夫。
他喜欢这个称呼。
开展那天是四月十二号。
苏茗溪最喜欢的月份。她说四月不冷不热,花都开了,风也是软的。往年这时候,她会拉着沈洛书去公园拍照,拍那些刚开的樱花、桃花、迎春花。
今年她没来。
展馆在798,一个老厂房改造的空间。沈洛书租的,钱是卖掉那台相机的钱——不是他的,是她送的那台。他舍不得卖,但更舍不得让这些照片永远躺在硬盘里。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
「我的妻子」
沈洛书摄影展
下面有一行小字:谨以此展,献给我的模特,我的爱人,我的余生。
早上九点,第一批观众进场。
沈洛书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走进去。
第一个展厅,墙上挂着的全是她。
她在花店插花,低头,侧脸,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光。
她蹲在地上整理花材,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抱着刚包好的花,冲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
这是她。三年前的她,健康的她,还不知道命运会怎么对她的她。
有人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是个年轻女孩,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抹眼睛。
沈洛书移开目光。
第二个展厅,是她生病之后的照片。
她在银杏林里,戴着毛线帽,伸手接飘落的叶子,笑得像个孩子。
她在水库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她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给他打下手,脸上沾了面粉。
她在病床上,对着镜头比剪刀手,身后是满墙的夜光星星。
有一张是她在化疗后拍的。脸色苍白,头发掉了一半,但她对着镜头笑,手里举着一颗草莓:“看,洛书买的,很甜。”
旁边配的文字是:她从来不让我看见她疼。
站在这面墙前的人最多。
有人看着看着就哭了,有人互相靠着,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在回消息,其实是怕被别人看见眼泪。
沈洛书还是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他不知道他们在哭什么。
他们不认识她。
他们只是看了一些照片。
可他每天睁开眼,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
第三个展厅,只有一张照片。
巨大的,占满整面墙。
是她最后那天拍的——她躺在草坪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她穿着那条白裙子,戴着毛线帽,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旁边配的文字是:
「她睡着的时候,最好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这张是最后一张。拍完她就没醒。但她一直在笑。”
有人站在那面墙前,很久很久。
有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对着空气说:“姑娘,你真好看。”
沈洛书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想哭。
第四个展厅,不是照片。
是一把椅子。
一把普通的木椅子,放在展厅正中央。椅子上放着一束花,白色的洋桔梗,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椅子旁边的墙上写着:
「请坐,和我一起看看她。」
有人坐上去,看着满墙的照片,看着那个永远停在28岁的女孩。
有人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捂着脸走开。
有人坐着坐着,就哭了。
有人坐了很久很久,看着那些照片,像在和自己思念的人说话。
沈洛书也坐过。
凌晨布展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满墙的她。
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天亮。
下午的时候,苏茗澈来了。
他穿着便装,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她留给他收尾的那条。最后几针是他织的,歪歪扭扭的,和前面整齐的针脚完全不一样。
他走进来,一个一个展厅看过去。
看到第二展厅的时候,他在一张照片前站住了。
是她在病房里教他织围巾的那张。两个人坐在一起,对着那团毛线,她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不知道沈洛书什么时候拍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第三展厅,看见那面墙上的巨幅照片。她躺在草坪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认出他——是照片里那个背影,那个和她一起织围巾的哥哥。
那人轻轻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空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那条围巾。
“茗溪,”他轻声说,“织完了。”
没人回答他。
但他觉得,她听见了。
傍晚的时候,叶初夏来了。
她冲进来的时候风风火火的,看见沈洛书就骂:“你办展怎么不告诉我?我还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
沈洛书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里面。
她瞪他一眼,往里走。
第一个展厅,第二个展厅,第三个展厅。
走到第三张那面巨幅照片前,她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照片里的苏茗溪。
那个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的人。
那个陪了她十二年的人。
那个说“下辈子我们还做闺蜜”的人。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骂了一句:“苏茗溪你混蛋!”
声音很大,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她不管,继续骂:“说好的陪我呢?说好的看我结婚呢?说好的帮我带孩子呢?你走了,谁陪我喝酒?谁听我发牢骚?谁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送花?”
她骂着骂着,声音变了调。
“你混蛋……你大混蛋……”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人想过去扶她,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让她哭吧。”那个人说。
晚上闭馆前,来了一位特别的观众。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被她妈妈牵着手走进来。
小女孩走到第一展厅,看着照片里的苏茗溪,问妈妈:“这个阿姨是谁啊?”
妈妈蹲下来,轻声说:“是一个叔叔的妻子。”
“她好漂亮。”
“嗯。”
“她去哪里了?”
妈妈沉默了一下,说:“她去天上了。”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妈妈,我想送她一朵花。”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牵着她,走到第四展厅。那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有一束洋桔梗。
小女孩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朵小花——是路边摘的野花,黄色的,小小的。
她踮起脚,把那朵小花放在椅子边上。
然后她说:“阿姨再见。”
沈洛书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没哭。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闭馆后,沈洛书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那些照片陪着他。
他看着满墙的她,看着她在各个时间、各个地方、各种表情。
笑着的她,认真的她,发呆的她,睡着的她。
他的妻子。
他的余生。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对着那些照片,轻轻说了一句话:
“今天有很多人来看你。”
照片里的她还在笑,不说话。
他继续说:“他们都夸你好看。”
还是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是她送的那台。
“茗溪,”他轻声说,“我好想你。”
空荡荡的展厅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但他知道,她在。
在每一张照片里,在每一个看过她的人心里,在他每一次按下快门时。
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