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梧桐叶又落

一年后。

十月的北京，梧桐叶又黄了。

沈洛书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金黄色的，一片一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落。

三年前的今天，她撞翻了他的相机。

两年前的今天，他们在这棵树下拍了一组合影。

一年前的今天，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已经不太能说话了。

今年的今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是她送的那台，老式的胶片相机。他这一年带着它去了很多地方——西藏、内蒙、云南、所有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拍一张照片。

拍完也不看，就收起来，回来一起洗。

他不知道拍了多少张，只知道那个地方，她一定喜欢。

手机响了。

是叶初夏：「花店今天重新开业，你来不来？」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打字：「来。」

花店。

她的花店。

她走后，店门一直关着。叶初夏说要接手，他说不用，让她再想想。这一想，就是一年。

现在，终于要重新开了。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叶子拿下来，看了看。

和那年落在她肩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转身往花店走。

花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红色的绸子挂在门头上，遮住那块新做的招牌。门口摆满了花篮，有亲戚送的，有朋友送的，有她不认识的客人送的。

沈洛书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花篮。

其中有一个，是他送的。白色的洋桔梗，她最喜欢的那种。卡片上写着：替她谢谢你。

叶初夏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化了妆。她在人群里张望，看见他，冲他挥了挥手。

他点点头，没挤进去，就站在外面。

旁边有个人也在看。

他侧过头，愣了一下。

是苏茗澈。

他穿着便装，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站在人群外面，和他一样，没往里挤。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然后并排站着，看着那边热热闹闹的开业仪式。

十点十八分，吉时到。

叶初夏拉着红绸子的一头，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绸子落下，露出招牌。

「念念不忘」

四个字，黑色的底，金色的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苏茗溪花艺工作室。

人群里响起掌声。

叶初夏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笑了笑，对着人群说：“谢谢大家今天来。这家店，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她走了，但我答应过她，要帮她继续开下去。”

她顿了顿。

“以后，我替她给你们包花。包得不好，你们别嫌弃。”

人群里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偷偷抹眼睛。

沈洛书站在外面，看着那块招牌。

念念不忘。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回响在哪里呢？

他看了看旁边的苏茗澈，后者正看着那块招牌发呆。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回响。

她走了，但他们还在。

他们替她活着，替她记得，替她把那家花店继续开下去。

开业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

沈洛书走进去，站在花店中央。

一切还和她在的时候一样。那些花架、那些工具、那张她常坐的小凳子。只是柜台上多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银杏树下笑。

叶初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她问。

“挺好。”他说。

“还缺点什么不？”

他想了想，指了指柜台：“那儿，应该放一束洋桔梗。”

叶初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忘了。”

她去后面拿花，他继续在店里转。

走到角落里，他看见一样东西。

是她那件围裙，挂在墙上。上面还有干涸的花汁痕迹，洗不掉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条围裙。

棉麻的，软软的，凉凉的。

他想起她系着这条围裙的样子。在花店里，在厨房里，在每一个普通的清晨和傍晚。

“洛书。”

他回过头，苏茗澈站在身后。

“嗯？”

苏茗澈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接过来，看着那个字迹。

是她的。

“哪儿来的？”他问。

“她留给初夏的，让今天给你。”苏茗澈说，“还有一封是给我的，也是今天。”

他看着那个信封，没拆。

“你不看看？”苏茗澈问。

他摇摇头，把信封收进口袋。

“回去看。”他说。

苏茗澈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沈洛书一个人回到家。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他，在摩天轮上抱着她，她睡着了，他看着窗外。那是他们去坐摩天轮那天，她非要拍合照，他没拍成，结果她偷偷拍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我身边。——茗溪」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黑了。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

他想起那年秋天，她撞翻他的相机。

想起她蹲下去捡花，头发垂下来，阳光照在上面。

想起她说：“你比光好看。”

想起她说：“以后每年都来看银杏好不好？”

想起她说：“拍我睡觉的样子，我睡着的时候最好看。”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梧桐树。

一片叶子落下来，又一片，又一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的那天，阳光很好。

她一直笑。

她说：“洛书，我今天特别开心。”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开心。

他站在那里，想着这些，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叶子——今天落在肩上那片。

他看了看，然后放在窗台上。

和她的照片放在一起。

手机响了。

是苏茗澈发来的消息：「她的信：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个女朋友。你呢？」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字：「让我继续拍照，继续活着，继续想她。」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那听她的。」

他回：「嗯。」

放下手机，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100件事”。

他点开，一条一条往下看。

100件事，他们一起做了37件。

剩下的63件，他说过，要替她做。

这一年，他做了一些。去了西藏看星星，去了内蒙看草原，去了云南看雪山。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拍一张照片，洗出来，放进一个盒子里。

那个盒子，已经快满了。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看着那些没做完的事。

然后他打字，在最后加了一行：

第101件事：替她，好好活着。

夜深了。

沈洛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没有星星了。那些夜光星星在她走后慢慢暗了，现在只剩下一片灰白。

但他还记得它们亮着的样子。

就像记得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他忽然想，如果明天醒来，她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在厨房做早饭，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回头冲他笑：“醒了？快来吃。”

他会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会说：“别闹，煎蛋要糊了。”

他会说：“糊了就糊了。”

然后她笑着推开他，继续煎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他睁开眼睛。

屋里黑着，她不在。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梦里，她还在。

第二天早上，沈洛书又去了那棵梧桐树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有一个女孩抱着一束花从旁边路过，白裙子，长发，很像她。

他愣了一下，举起相机。

镜头里，那个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按下快门。

放下相机，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抬头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茗溪，今天的阳光，也很好。”

没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她在听。

生命尽头，她的呼吸如深秋落叶，轻轻飘逝，留下的故事，在风中被人传颂。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在每一个爱她的人的心理，一直一直，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