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星空的约定
苏茗溪第二次住院，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
那天下午她还在花店，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玫瑰。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
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天花板，床边坐着沈洛书。
他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看见她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
“醒了？”
她看着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端过水杯，把她扶起来，一点点喂她喝。水是温的，刚刚好。
喝完，她靠在床头，看着他。
“又吓到你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对不起。”她说。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她感觉到他的脸是湿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苏茗澈推门进来的时候，苏茗溪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他穿着白大褂，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片。走到床边，看了她一眼，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哥。”她叫他。
“嗯。”
“你几天没睡了？”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看着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的脸，看着他藏在袖子里、还在发抖的手。
“哥。”她又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
“我没事的。”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习惯担心你。”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比她记忆里瘦了很多。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愣了一下。
“你要是不好好照顾自己，”她继续说，“我会难过的。”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她笑了，握紧他的手。
那天晚上，沈洛书没走。
他在陪护椅上坐着，看着窗外的雨。苏茗溪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睁开眼睛看他。
“洛书。”
“嗯？”
“你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他说。
她笑了：“怎么突然想那个？”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起来那天，你抱着花撞翻我相机，蹲下去捡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阳光照在上面……”
“那天下雨。”她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第二次见面，”她笑着，“第一次见面是晴天，第二次才是下雨。”
他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你记得真清楚。”他说。
“当然。”她看着他，“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雨还在下，夜很深。
“洛书。”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求婚那天吗？”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的星星，真好看。”她说，“你说，以后每年都带我去看星星。”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今天没有星星。”他说。
“没关系。”她笑了笑，“我记得就好。”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她床边。
“等你好了，”他说，“我带你去真的看星星。去内蒙古，去西藏，去所有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好。”她说。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第二天下午，沈洛书说要出去一趟。
“干嘛去？”她问。
“买点东西。”他说，“很快回来。”
他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苏茗溪一个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天晴了，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上。
门被推开，叶初夏走进来，手里拎着水果。
“他人呢？”她问。
“出去了。”苏茗溪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呗。”叶初夏把水果放下，在床边坐下，“怎么样？好点没？”
“好多了。”
叶初夏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瘦了。”她说。
苏茗溪笑了：“你每次都这句。”
“因为每次都瘦。”叶初夏瞪她，“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瘦？”
苏茗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叶初夏被她看得发毛：“干嘛？”
“初夏。”苏茗溪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叶初夏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说什么呢，”她别过脸去，“我不陪你谁陪你。”
苏茗溪看着她，看着她假装看窗外的样子，看着她偷偷擦眼角的手。
“还有，”苏茗溪说，“谢谢你帮我瞒着他们。”
叶初夏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这很难。”苏茗溪说，“让你一个人扛那么多，对不起。”
叶初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昨晚在酒吧，沈洛书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坐在吧台前，眼眶红着说“她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
她想起自己骂他，骂完又哭，哭完又一起坐着发呆。
她想起很多事。
然后她忽然抱住苏茗溪。
“你别谢我，”她把脸埋在她肩上，“你快点好起来就行。”
苏茗溪拍拍她的背。
“好。”她说，“我尽量。”
沈洛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叶初夏已经走了，苏茗溪一个人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买了什么？”她问。
他没说话，把袋子放在地上，然后开始往外拿东西。
一卷一卷的，小小的，发着微微的光。
她愣住了。
是夜光星星。
他爬上窗台，开始往天花板上贴。一个一个，贴得很认真，位置要调半天，歪了还要撕下来重贴。
她看着他在窗台上爬上爬下，看着他踮着脚够天花板，看着他后背上汗湿的痕迹。
“洛书。”她叫他。
“嗯？”他没回头，继续贴。
“你干嘛呢？”
他停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说，想看星星吗？”他说，“外面没有，我给你贴。”
她愣住了。
他继续贴，一个一个，慢慢把天花板铺满。那些小星星在灯光下看不出特别，但他说过，关了灯就会亮。
贴完最后一个，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好了。”他说。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灯关了。
黑暗里，天花板上的星星开始发光。一点一点，一片一片，慢慢亮起来。不刺眼，是那种温柔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整个天花板，变成了星空。
苏茗溪躺在那儿，看着那片星空，说不出话。
他走回床边，在她旁边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
“喜欢吗？”他问。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你说过，”他说，“想和我在星空下变老。这里星星不会灭。”
她侧过脸看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轮廓。但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洛书。”
“嗯？”
“我今天很开心。”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些星星在天花板上闪着，柔柔的，像真的夜空。
“等我真的好了，”她轻声说，“我们也去贴一个星空。贴在咱们自己家的天花板上。”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好。”他说。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不知道的是，她说的“真的好了”，和他说的是两个意思。
但此刻，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那片他亲手贴上的星空，觉得这样就够了。
窗外的夜很深，很静。
病房里，星光温柔地亮着。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的星星，愣了一下。
“这是……”她问。
沈洛书坐在床边，没说话。
苏茗溪笑了笑：“我自己贴的，好看吗？”
护士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又看看她，又看看沈洛书。
“好看。”她说，声音有点哑，“真好看。”
门关上后，沈洛书看着她。
“是你贴的？”他问。
她眨眨眼：“对啊，我贴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冲他笑了笑。
他忽然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他说，“你贴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片星空上。那些夜光星星在日光下显得很普通，只是一些小小的塑料片。
但他们都记得，关灯之后，它们会发光。
就像有些东西，平时看不见。
但黑暗里，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