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我们分手吧
交换项目的申请表是明虞在一个失眠的凌晨交上去的。
那天她翻来覆去到三点多,窗外有野猫在叫,声音凄厉得像婴儿哭。她拿起手机打开学校官网,点开了那个伦敦大学学院的交换生页面。她在那个页面上停留了半个多小时,反反复复地看申请条件、截止日期、费用明细。那些字她其实早就背下来了,但她就是不停地看,好像在等自己反悔。
她没有反悔。
填表、上传材料、提交。页面跳转出来一个“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枕头底下。
她以为会轻松一些。但那种堵在胸口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第二天早上林薇问她眼睛怎么肿了,她说过敏。林薇看了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说秋天过什么敏,明虞没接话。
提交申请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奇怪。明虞开始用一种“即将离开”的眼光看周围的一切——食堂的红烧肉、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宿舍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这些东西她以前从不在意,但现在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两眼,好像在看什么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包括温时与。
他来找她的时候,她会多看他几秒。他说话的时候,她会认真地听每一个字。他笑的时候,她会记住他酒窝的位置、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她在收集这些细节,像是在打包行李——把关于他的一切装进脑子里,带去英国。
温时与注意到了。
一天晚上在拳击馆,两人练完拳坐在场馆外面的台阶上喝运动饮料。十月底的北京晚上已经很冷了,明虞穿着温时与的外套,还是觉得凉风往骨头缝里钻。
“你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温时与说。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好像你在看一个快要过期的东西。”
明虞的心揪了一下。
“你想多了。”她说。
温时与转头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睛很亮,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温时与。”明虞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怎样?”
他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想过。想了很久。”
“然后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瓶盖拧紧,把瓶子放在一边。
“然后我觉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想也没用。”
明虞看着远处路灯下的马路,偶尔有车开过去,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去又消失。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呢?”她问。
“走去哪?”
“随便。很远的地方。”
温时与转头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明虞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一下。
“那我就在这等你。”
“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那我去找你。”
明虞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领子里。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味道,她发现自己连这个味道都会想念。
申请通过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明虞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邮件,看到“Congratulations”这个词,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她被录取了。伦敦大学学院,交换生,一年。
明虞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旁边的林薇凑过来问她看什么,她锁了屏说没什么,林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但那一下午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晚上她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团团已经在那里了,看到她过来就跑过来蹭她的小腿。橘猫比三个月前胖了一圈,毛色也亮了,圆滚滚的像个毛球。明虞蹲下来,把猫粮倒在手心里,团团埋头吃了起来。
“团团。”她小声说,“我要走了。”
团团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你会想我吗?”
团团没理她。
明虞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团团吃完了猫粮,跳上她的膝盖,团成一个球趴在她腿上。秋天的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手机亮了。温时与发的:“在哪?”
明虞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小花园。”
不到十分钟他就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还拿着一件女生的风衣。他把风衣披在她肩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申请过了?”他问。
明虞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
明虞没说话。团团从她腿上跳下来,蹭了蹭温时与的裤腿,然后跑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个月十五号。”
“还有三周。”
“嗯。”
温时与看着远处的路灯,表情很平静。但明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数什么。
“温时与。”
“嗯。”
“你生气吗?”
他想了一下:“不生气。有点难过。”
明虞的鼻子酸了。
“难过什么?”
“难过你要走。但更难过的是,你觉得我会让你变成疯女人。”
明虞没有说话。
“明虞,你不是她。你永远不会变成她。因为你在怕——以前的你,从来不怕。”
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有几片银杏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明虞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手指碰到他的肩,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如果我去了英国不回来了呢?”她问。
“那我去找你。”
“如果我在那边喜欢上别人了呢?”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就把你追回来。”
明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紧紧地回抱了她。
他的心跳很快。隔着两层衣服,她还是能感觉到。
“明虞。”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嗯。”
“你会回来吗?”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会”,但点了点头。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