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她走了,他没拦
走之前的三周,明虞用了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和温时与相处。
她不再躲他了。
不是因为她不怕了,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能见面的日子不多了。她像一个知道自己即将远行的人,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温时与约她吃饭,她去。温时与约她去拳击馆,她去。温时与说晚上一起看电影,她说好。
林薇觉得她终于正常了。但只有明虞自己知道,这不是正常,这是放弃抵抗了。
走的前一天,温时与说给她做饭。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平时偶尔住。明虞去过一次,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灰色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厨房里的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
那天下午她到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忙。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小臂,正在切番茄。刀工很好,切出来的番茄片薄厚均匀,码在案板上像一排红色的扇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明虞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高中的时候。我妈走了之后,我爸忙,家里的阿姨做饭不好吃,我就自己学了。”
明虞看着他。他低着头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厨房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做什么?”她问。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都是你爱吃的。”
明虞愣了一下。她确实爱吃这些,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他把番茄推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你每次在食堂都打这些。红烧排骨你吃得最多,有次没了你还跟阿姨说下次多做点。”
明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门框。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但他记得。
吃饭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三菜一汤,卖相很好,味道也好。明虞吃了一块排骨,肉质软烂,酱汁浓郁,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好吃。”她说。
温时与笑了:“那多吃点。”
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明虞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想起第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把牛肉夹给她的。那时候她还觉得他是在客气。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放的什么明虞没注意,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像节拍器。
“温时与。”她忽然说。
“嗯?”
“你的项链呢?”
他低头看她。明虞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天鹅绒盒子,她随身带着,一直没有打开。
“能帮我戴上吗?”
温时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接过盒子,打开,取出那条细细的项链。星星吊坠在他手心里闪着光。
“转过去。”
明虞转过身,感觉到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后颈。很凉,很轻。项链扣上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指腹在她锁骨的位置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了手。
“好了。”
明虞低头看。星星贴着她的锁骨,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颗星星,金属的触感微凉。
“你不是说等决定了再戴吗?”他问。
“你上次说我已经决定了,只是不敢承认。”
“所以你承认了?”
明虞转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瞳孔里倒映的灯光。
“我承认我在乎。”她说,“很在乎。”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里面点了一盏灯。
第二天,机场。
北京十一月的早晨已经很冷了。明虞穿了一件厚大衣,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温时与走在她旁边,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办登机牌、托运行李。一切办完之后,明虞站在安检口前面。
“我走了。”她说。
“嗯。”
“你……”
“我等你。”他说。
明虞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
“温时与,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拦我。”
他笑了:“我拦得住吗?”
明虞也笑了。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不是上次那样匆忙地、逃跑式地亲,而是认认真真地、慢慢地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安检口。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飞机起飞后,明虞靠在座椅上,手指摸着脖子上的星星。旁边座位的阿姨递过来一包纸巾,说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吧,想家了?明虞摇了摇头,说不是想家。
阿姨问那想什么。
明虞说想一个人。
伦敦时间下午四点,明虞落地。她打开手机,看到温时与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到了吗?伦敦下雨,记得带伞。”
明虞走出航站楼,伦敦真的在下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撑开伞,站在雨里,摸了一下脖子上的星星。
然后她给他发了条消息:“到了。伦敦下雨了。你那边呢?”
他秒回:“北京晴天。但我这边也在下雨。”
明虞愣了一下:“北京下雨了?”
“没。”他回,“是我眼睛下雨了。”
明虞站在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哭得像个傻子。
雨丝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晕开一圈圈浅灰色的涟漪。她把脸埋进宽大的衣领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玻璃门外的天色渐沉,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空气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能感觉到指尖冰凉,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那一句“是我眼睛下雨了”还在反复闪烁。眼泪混合着呼吸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没有再回消息,只是隔着千山万水,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那个平日里总是清冷克制的男生,是怎样红了眼眶,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
风穿过大厅的玻璃幕墙,带着大西洋的湿气吹过来。明虞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嘴角却在湿漉漉的泪痕里,无声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北京的晴天是假的,可他给的雨,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