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毕业典礼的求婚
一年的交换期快结束的时候,明虞收到了一封邮件。
不是学校的通知,不是成绩单,是温时与发的。
她当时正在图书馆写期末论文,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把纸页晒得暖洋洋的。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温时与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点开一看,是一封邮件。
标题:“给你写了一封信。”
明虞愣了一下。他们每天都发消息,每天都打电话,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写邮件?她带着好奇点开了邮件。
“明虞:
你到伦敦的第43天,我去找你了。你到伦敦的第287天,我在写这封信。
你刚走的那一个月,我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后面喂团团。它胖了很多,宋砚舟说它长得像球了。它每次吃完猫粮都会往我身后看,好像在找你。我跟它说,你很快就会回来的。它听懂了,趴在我脚边,用尾巴扫我的腿。它的尾巴比以前粗了一圈,扫在腿上很有分量。
你不在的时候,我学会了做红烧排骨。试了很多次,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有一次还糊了锅,宋砚舟闻到了以为着火了,拿着灭火器冲过来。后来我找到了窍门——糖色要炒到冒小泡的时候下排骨,火不能太大,水要一次加够。终于做到了你喜欢的味道,颜色红亮,肉质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
你不在的时候,我还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以前在北京,每次吃饭要么和你一起,要么和宋砚舟一起。你走了之后,宋砚舟叫了我几次,我嫌他话多,就自己吃了。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菜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觉得不够。所以我每次都会多做一点,放在冰箱里,第二天热一热再吃。味道差一些,但省事。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麻烦的事。要报备行程,要记住她的喜好,要在她生气的时候哄她。我以前谈恋爱,这些事情都做了,但做得像完成任务。几点几分发了什么消息,隔了多久回复的,说了什么话——我都记得,但那些记得不是因为在意,是因为我在心里打了个勾,告诉自己这件事做完了。
但你不一样。
你让我知道,这些事不是负担。我想报备行程,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而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哪。我想记住你喜欢喝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不是因为这是男朋友的义务,而是因为我喜欢看你喝到奶茶时眯起眼睛的样子。我想在你生气的时候哄你,不是因为怕你闹,而是因为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不开心。
明虞,你跑了一次,我追了一次。你别再跑了,我也不想再追了。追人挺累的,尤其是追到伦敦这么远的地方。
等你回来,我们就在一起吧。一直在一起。
温时与”
明虞坐在图书馆里,看着这封信,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键盘上。
旁边的外国同学递给她一张纸巾,小声问她是不是写论文写哭了。她摇了摇头,说不是。同学问那为什么哭,她说有人给她写了一封信。同学问谁写的,她说是很重要的人。同学笑了,说那应该是很好的信。明虞点了点头,说是很好的信。
她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第一遍哭着读的,看不清字。第二遍笑着读的,每个字都看得很仔细。第三遍她读得很慢,像是在吃一块很贵的巧克力,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然后她把邮件收藏了,截图存进了手机里专门建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伦敦”。
那天晚上,明虞没有回自己的公寓。她去了温时与那里。
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正在写论文。他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英文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你怎么来了?”他问,“不是说今晚要赶论文吗?”
明虞没说话。她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我收到你的邮件了。”她说。
温时与的表情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明虞问,“每天都见面,每天都打电话,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温时与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想了一会儿,说:“有些话写出来比说出来容易。”
“比如?”
“比如‘我想你’。”他说,“每天打电话的时候我都会想说,但每次都说不出口。写出来就简单多了。”
明虞看着他。厨房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是红的。
“还有呢?”她问。
“还有……”他想了想,“还有‘你走了之后我很不习惯’。这个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显得我很没用。”他笑了一下,“一个大男人,女朋友出国了就不习惯了,听起来很丢人。”
明虞的眼眶红了。
“温时与。”
“嗯。”
“你知不知道你写的那封信,我读了三遍。”
他看着她,没说话。
“第一遍哭了,第二遍笑了,第三遍……”明虞深吸了一口气,“第三遍我在想,我何德何能。”
温时与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
“明虞,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不是你。”
明虞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以前很作,很没有安全感,总是要你证明你在乎我。我改了很多,但那些东西还在我身体里。我怕有一天它们又跑出来,我怕到时候你会失望。”
温时与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怕。”他说,“一个怕自己变坏的人,不会变坏。只有不怕的人,才会。”
明虞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信里写的那些话,每一条都算数吗?”她问。
“每一条都算数。”
“包括‘一直在一起’?”
“包括‘一直在一起’。”
明虞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
“温时与,我下个月就回去了。”
“我知道。”
“论文交完就订机票。”
“好。”
“你到时候来机场接我。”
“好。”
“带着红烧排骨。”
他笑了:“机场不让带吃的。”
“那回家做。”
“好。”
明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四十三天他追过来了,两百八十七天他写了那封信,三百多天就要过去了。那些一个人吃饭的夜晚,那些对着窗户发呆的下午,那些摸项链的瞬间——都过去了。
“温时与。”她说。
“嗯。”
“你过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明虞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不是逃跑式地亲,不是匆忙地亲,而是认认真真地、慢慢地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凉。
她没有马上退开,而是在很近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还有厨房的灯光。
“温时与。”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喜欢你。不是‘我在乎’,不是‘我承认’,是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在拳击馆你教我打拳的时候,可能是在篮球赛你冲我笑的时候,可能是在星空天台你把项链给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温时与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亮得像是把整个厨房的灯光都收进去了。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吻,而是认认真真的、用力的、像是要把这一年欠的都补上的吻。
明虞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扣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头发里。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微微收紧。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但她没有躲。
她不想躲了。
那天晚上,明虞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她坐在温时与的沙发上,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看一部老电影。放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肩膀很暖,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圈。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温时与。”
“嗯。”
“那封信,你写了多久?”
他想了想:“断断续续写了一个星期。”
“写了这么多遍?”
“写了十几遍吧。”他说,“删了很多。有些话写了又觉得太肉麻,删掉了。有些话写了又觉得不该在信里说,应该当面说,也删掉了。”
“那你最后留下的那些,是最想说的?”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是最不怕肉麻的。”
明虞笑了。
“那你还有没有更肉麻的没写进去?”
他想了想:“有。”
“什么?”
他不说话了。
“你说嘛。”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扣紧。
“我妈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她说,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但只有一个人会让你觉得,之前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明虞的眼眶红了。
“你就是那个人。”他说。
窗外伦敦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河。
明虞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她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了。
期末论文交上去的那天,明虞给温时与打了个电话。
伦敦的冬天快要结束了,路边的树开始冒新芽,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泥土的味道。明虞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有行人走过,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戴着耳机跑步。一切都那么平常,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温时与。”她说。
“嗯?”
“我论文交完了。”
“通过了?”
“还不知道成绩。但交完了。”
“那你可以回来了?”
“嗯。我在看机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五有趟直飞,大兴机场落地,下午三点半。”
“我去接你。”
“你上次说了。”
“我怕你忘了。”
明虞笑了:“我不会忘。”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但明虞不在乎了。伦敦的雨她曾经很讨厌,觉得它没完没了,让人觉得压抑。但现在她不讨厌了。因为在这座多雨的城市里,她找到了一个让她不怕雨的人。
“温时与。”
“嗯。”
“你信里写的那些话,算数吗?”
“算数。”他说,“每一条都算数。”
“包括你后来跟我说的那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句‘你就是那个人’?”
明虞咬着嘴唇,等着。
“算数。”他的声音有点哑,“那句最算数。”
明虞的眼眶红了。
“温时与。”
“嗯。”
“等我回来。”
“我等你。”
挂了电话,明虞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雨。然后她打开手机,订了下周五的机票。
订完之后,她给温时与发了条消息:“票订好了。下周五,CA856,15:30到大兴。”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我把排骨买好了。”
明虞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完,眼泪和窗外的雨一样,停不下来。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
然后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一年了。她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