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你不是被丢下的
时雨和宋安夏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说话了,但说“没有说话”并不准确,她们还在同一个班,还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课间还会擦肩而过,但她们不再对视,不再传纸条,不再一起吃饭,时雨帮宋安夏抄的笔记停了,宋安夏放在时雨桌上的糖也没了,两个人都知道中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但就是捅不破。
时雨把所有的精力都塞进了文学社,她看稿看到眼睛酸,改稿改到手指疼,陈曦学姐说她“最近效率高得吓人”,问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时雨说没有,继续低头写稿,陈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宋安夏把所有的精力都塞进了舞蹈教室,新剧目的双人舞她还是跟学姐搭不好,指导老师说她的专注度不够,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宋安夏说没有,老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三,时雨请假了,上午第一节课,她的座位是空的,宋安夏走进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愣了一下,她以为时雨迟到了,但第二节课还是空的,第三节课也是。
课间,宋安夏走到时雨的桌边,看见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书收走了,笔收走了,连桌角的那个水杯也不在了,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心慌。
她去找了班主任。
“时雨请假了,”班主任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但那个眼神让宋安夏的心沉了下去,中午,江屿在食堂找到宋安夏,林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打饭。
“时雨怎么了?”江屿问。
“我不知道,”宋安夏攥着筷子,指节发白,“老师没说。”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林砚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来。
“走,回大院。”
下午请了假,三个人骑着车,一路没说话,风很大,把宋安夏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有去拢,江屿骑在最前面,蹬得很快,快到宋安夏差点跟不上。
大院的门开着,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动,三个人把车停在院子里,上楼。
时雨奶奶家的门关着,宋安夏敲门,没人应,她敲了很久,手都敲红了,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奶奶?”她喊了一声。
隔壁的阿姨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时雨奶奶昨天去她姑姑家了,说是有点事,时雨一个人在屋里,今天没见她出来。”
宋安夏的脸一下子白了,江屿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气窗,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气窗开着,他转头看林砚,林砚蹲下来,江屿踩上他的肩膀,扒住气窗的边缘,胳膊一用力,整个人钻了进去。
门从里面打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没开灯,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是那种很久没通风的、沉闷的、让人喘不上气的味道。
时雨坐在床上,缩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肿得不像话,睫毛湿漉漉的,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床头的柜子上,散落着几页撕碎的稿纸,那是校刊的约稿信,她上周刚接的。
宋安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看见时雨的手腕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是旧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红的。
“时雨。”宋安夏的声音在抖。
时雨没有抬头。
宋安夏伸出手,碰了碰时雨的手指,时雨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她没有躲,但也没有回握。
“时雨,你看看我。”宋安夏说。
时雨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看了宋安夏一眼,又低下了头。
“你爸妈离婚了。”宋安夏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时雨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什么时候的事?”宋安夏问。
“昨天。”时雨的声音哑了,像是哭太久把嗓子哭坏了,“我妈回来签的字。签完就走了,她没上楼。”
宋安夏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抱住了时雨。
时雨的身体很僵,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抱住的那一刻,她微微抖了一下,然后那根弦松了,不是慢慢的,是忽然的,像琴弦断掉一样。
她把脸埋进宋安夏的肩窝里,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那种把所有委屈、所有难过、所有这五天没说出口的话、所有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眼泪,一次性全部倒出来的哭,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在宋安夏怀里发着抖。
“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所有人的不要我了。”时雨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成了一截一截的,“我以为你有了舞蹈社,就不需要我了。”
不是责怪,不是质问是委屈,是攒了很久、憋了很久、一直没敢说出口的那种委屈。
宋安夏哭得比她还凶,她搂着时雨,把下巴抵在时雨的肩膀上,眼泪顺着时雨的校服领口往下淌。
“我没有不需要你,”宋安夏说,声音也是断的,“我太忙了,忙到把自己都丢了,是我不好。”
时雨没有说话,但她哭得更厉害了,江屿站在门边,把脸转向了墙,他的眼眶红了,林砚坐在床沿上,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没有劝,没有说“别哭了”。他知道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流出来了,才能好。
时雨哭了很久,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宋安夏的校服肩膀那一块全湿了,时雨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红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
宋安夏用袖子帮她擦了擦脸,“时雨,对不起。”宋安夏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这几天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真的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说话,但你帮我抄的笔记我每一页都看了,你画的小太阳我也看到了,我只是来不及说谢谢。”
“我也没跟你说。”时雨哑着嗓子说,“我觉得你那么忙,我不应该打扰你。”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牙印,“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太矫情。”
宋安夏握住她的手。“你不矫情,你是时雨,你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你矫情我也认了。”
时雨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宋安夏看见了。
那天晚上,奶奶没回来,四个人挤在那间屋子里,两个男生打地铺盖着一床薄被子,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严了,床头的小台灯开着,发出昏黄的光。
“以后不管多忙,”宋安夏先开口,“都不能不理人,生气了要说,难过了要说,憋着憋着,就真的远了。”
“我没生气。”时雨说。
“那你是难过。”
时雨没有否认。
“我也是。”宋安夏说,“你不在我桌上放纸条了,我也不习惯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时雨伸出手,在被子里碰了碰宋安夏的手指,宋安夏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以后不会了。”宋安夏说。
“嗯。”时雨说。
江屿咳了一声。“那个,我们两个也在呢。”
时雨从被子里伸出另一只手,在江屿的小腿上拍了一下,江屿揉了揉小腿,咧嘴笑了。
宋安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四根红绳手链。
不是当年的那四根,是新的,红绳还是那种红,木珠子还是那种木珠子,跟当年的一模一样,她把红绳一根一根递过去,表情难得地认真。
“今天下午买的,”她说,“跑了三家店才找到一样的。”
她把最后一根递给了时雨。“戴上了就是一家人,永远是。”
时雨接过红绳,慢慢地系在了左手腕上,红绳衬着她白白的皮肤,那颗木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脉搏上,她低头看了很久,用拇指拨了拨那颗珠子。
江屿把自己的那根套上了手腕,“我的旧的那根线快断了,正好换新的。”
林砚接过最后一根,低头系上。
宋安夏伸出拳头,江屿碰上去,林砚碰上去,时雨是最后一个,四只手叠在一起,在台灯下停留了很久。
“以后不管多忙,”宋安夏说,“都要主动说。不憋着。”
“拉钩。”时雨忽然说。
宋安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人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宋安夏念道:“拉钩上吊——”
她没念完,因为时雨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而是真正的、从心里出来的、带着鼻音的笑,宋安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一百年太短了。”宋安夏说。
这句话是当年江屿在天台上说的,宋安夏把它还给了时雨。
时雨没有接“那就一千年”,也没有接“妖怪也行”,她只是看着宋安夏,说了一句:“够用了。”
宋安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她伸手抱住了时雨,时雨没有躲,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江屿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我们两个还在呢。”
宋安夏从时雨肩膀上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江屿乖乖闭嘴了,林砚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冬天还很长,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