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藏起来的邀请函
高二下学期,省青年队的邀请函寄到了学校,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一个红色的篮球队徽,右下角写着“江屿收”。体育老师亲自把信送到篮球场上,当着全队的面递给他,“拆开看看。”老师说。
江屿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纸上的字不多,但他看了很久,省青年队暑期集训选拔,入选者可获得高水平运动员降分录取资格。集训时间从七月中旬到八月底,正好是高考前最后一个暑假,高三上学期也要留在那里训练,也是四人约定好一起冲刺的最后时段。
他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那张纸吹得哗哗响。
“这是好事啊!”队友们围过来,拍着他的肩膀恭喜他,江屿笑了笑,把信折好塞进裤兜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晚上,他把邀请函夹在课本里,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本课本看了很久,抽屉拉开,合上,又拉开,又合上,他想去,那是他从小的梦想省青年队的集训,高水平运动员的资格,那是通往大学篮球的第一道门,但他又怕如果自己去集训,就会错过高三最后那个暑假。他们四个人说好了,一起冲刺,一起备考,一起走进考场,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以后,那段一起刷题、一起熬夜、一起在天台上互相打气的日子,还会不会在。
他决定不去了,就当没收到过。
接下来的两周,江屿变得反常,训练的时候他走神,教练喊他三次他才反应过来,传球传偏了,上篮上歪了,连平时最稳的三分球都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教练把他换下来,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但坐在板凳上连水都忘了喝。
周五天台聚会,他找借口提前走,第一次说“膝盖疼要回去冰敷”,第二次说“作业没写完”,第三次说“我妈让我早点回家”。宋安夏说“你最近怎么老早走”,他嘿嘿笑了两声,没解释。
林砚第一个察觉到江屿的不对劲,天台聚会的时候,他不讲笑话了,不拿石子扔对面的热水器了,不跟宋安夏拌嘴了,他就坐在那里,像一棵被晒蔫了的草,垂着头,连耳朵都耷拉着。
林砚观察了他三天,训练时走神,上课时发呆,吃饭时把筷子拿反了都没发现,第四天,林砚在课间走到江屿桌前,坐下来。
“你是不是有事?”
“没有。”江屿笑了一下,笑得太快了,快到不自然。
林砚没再问,但他记住了那个笑容。
宋安夏也发现了,她发现江屿的手机里一直翻看一张照片,有一次她无意间瞥见,是一封信,白纸黑字,上面有什么“省青年队”的字样,江屿飞快地把手机锁屏了,脸一下子红了。
“你藏什么呢?”宋安夏问。
“没什么。”江屿把手机塞进裤兜,站起来,“我去打水。”宋安夏看着他快步走出教室的背影,皱了皱眉。
时雨是最后一个发现的,但她发现得最彻底,那天她找江屿借一本参考书,江屿说“在我书包里,你自己拿”。时雨拉开他的书包拉链,里面塞得乱七八糟卷子、课本卫生纸、半瓶水,她翻了一下,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信封,抽出来一看,白色的,篮球队徽。
她没打开,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她把信封放回去,拿了参考书,走到江屿面前,把书放在他桌上。“你的书包该整理了。”她的语气很平,但她的眼睛看着江屿的眼睛,看了很久,江屿被她看得发毛,把目光移开了。
周五晚上,天台上。
江屿第一个来,但他没有坐,他站在围栏边,看着远处的信号塔,手指在钢管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紧接着四个人到齐了。江屿转过身,正准备说“我膝盖疼先走了”这是他这周第四次找借口,但他的话还没出口,林砚先开口了。
“江屿,你坐下。”
林砚的语气不是商量,江屿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宋安夏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到水泥台边,按着他坐下来。
四个人面对面,像审犯人一样。
“你书包里的信,我们看到了。”时雨说。
江屿的脸一下子白了。
“省青年队的邀请函。”时雨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天台上安静了,风吹过来,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上。
“我不去。”他说。
“为什么?”林砚问。
“因为——”江屿咬了咬嘴唇,“因为咱们说好了,一起冲刺,一起备考,一起走进考场,我去集训了,最后一个暑假就不在了还有高三上学期,我不想错过。”
“所以你要放弃这个机会?”宋安夏的声音有点急,“这可是省青年队,你从小的梦想!”
“梦想可以以后再追。”江屿抬起头,看着宋安夏,眼眶已经红了,“但高三只有一次,我想跟你们一起熬过那段日子。”
“你以为你不去,我们就考得好?”林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去了省队,我们还是我们,你不会错过什么因为你从来没离开过。”
江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去,”林砚说,“别让我们觉得拖累你。”
江屿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时雨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腕,“你去,你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帮你补习,咱们还约好了,一起进考场。”
宋安夏也伸出手,放在时雨的手上面。“你去了省队,我们还是朋友。不会变,你想我们了,群里说话,我们想你了,就去看你。”
江屿看着三只手叠在一起,又看了看三个人的脸,林砚的表情很平静,时雨的表情很认真,宋安夏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他吸了吸鼻子,把手伸了过去,四只手叠在一起,和无数次一样。
“那我去了。”江屿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去了好好练。”林砚说。
“别受伤。”时雨说。
“每天群里打卡。”宋安夏说。
江屿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行,你们等我。”
“等你。”三个人同时说。
离开集训的前一天,四人在天台上吃了一顿火锅,是那种插电的、宿舍用的小锅,宋安夏从家里偷偷拿来的,锅很小,一次只能涮两片肉,食材是江屿买的,牛肉卷、羊肉卷、鱼丸、豆腐皮、一袋生菜、一包火锅底料,他们从天台的值班室里接了电线,锅放在水泥地上,四个人围成一圈蹲着吃。
火锅底料放多了,辣得江屿眼泪直流,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在哭,宋安夏被辣得嘶嘶吸气,但筷子没停过,时雨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坐在旁边喝酸奶,林砚负责下菜和捞菜,把煮好的肉分到三个人的碗里。
“你们说,我去了省队会不会被虐?”江屿一边吸溜一边问。
“肯定会被虐。”宋安夏说。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好的就是虐完你就变强了。”
江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往锅里下了一盘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起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白雾。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晃着,月亮从树枝间露出一角,冷冷清清的,但火锅是热的。
“林砚,你物理竞赛好好考。”江屿说。
“嗯。”
“时雨,你的文章继续写。”
“嗯。”
“宋安夏,你的舞继续跳。”
“嗯。”
“我球继续打。”江屿端起酸奶杯,“来,干杯。”
四杯酸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杯!”
那天晚上,他们吃到锅底烧干,吃到肉卷全部消灭,吃到每个人的肚子都圆滚滚的,江屿把锅和电线收拾好,宋安夏把垃圾装进袋子里,时雨把地面擦干净,林砚站在围栏边,看着远处的信号塔。
“明年六月,咱们考场上见。”他说。
江屿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考场上见,我集训完就回来,咱们一起冲刺。”
四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
明天,江屿就要走了,但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