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你倒下的时候,我们都在
高三下学期,江屿已经从省青年队的集训回来了,高二暑假的两个月,他晒黑了一层,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更明显了,天气还没放晴,林砚就先倒下了,其实早就有征兆,九月份开学以来,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眶下面永远挂着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手指上的倒刺撕了一道又一道,但他什么都没说,每天早上五点半,面馆的灯准时亮起来,林砚帮母亲搬碗、塞筷子、加调料,然后骑车去学校。
早自习之前,他已经做完了半套英语卷子,午休时别的同学趴桌睡觉,他在做物理竞赛真题,晚自习结束回家,还要再看一个小时的书,林母劝过他,他说“知道了”,第二天还是一样,她只在林砚书桌上多放一杯热牛奶,凉了换,换了又凉,林砚很少碰。
江屿也劝过他,“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林砚说“没事”,江屿不信,但他说不过林砚,林砚的“没事”像一堵墙,不高,但砌得很密,连风都透不过去。
时雨和宋安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时雨不说话,但她在林砚桌上放了一盒维生素片,盒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一天一片”。宋安夏在林砚书包里塞了一袋红枣,林砚都收了,说了谢谢,但维生素片忘了吃,红枣忘了拿,最后在书包底压成了枣泥。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体育课,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体育老师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林砚站在起跑线上,跟江屿并排,江屿看了他一眼:“你行不行?不行别跑。”林砚没理他。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跑到一半,江屿注意到林砚的步子开始乱,左脚和右脚踩不到同一个节奏上,他的呼吸声很大,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呼哧呼哧地响。
“林砚?”江屿喊了一声。
林砚没有回答,他又跑了两步,然后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掉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往前栽了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额头磕在塑胶跑道上,磕出一道红印,他的身体侧倒下去,蜷缩在跑道边上,一动不动。
“林砚——!”
江屿冲过去,林砚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江屿的手开始抖,扭头朝操场上喊:“来人!叫老师!打120!”
急救车来的时候,时雨和宋安夏从操场另一边跑了过来,她们站在急救车旁边,看着担架把林砚抬上去,江屿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她们一眼,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别担心”。
医院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林砚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林母坐在床边,握着林砚没有扎针的那只手,眼睛红肿,肩膀一直在抖。
医生站在病房门口翻化验单:“严重贫血,血红蛋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过度疲劳,睡眠严重不足,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晚几天,就不是晕倒这么简单了。”
林母低下头,把脸埋进林砚手心里:“我不要你考什么名校了……我不要了……”
江屿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林砚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看见输液管,看见母亲趴在床边。他张了张嘴:“妈……”
林母抬起头:“你醒了?你吓死妈妈了……”
“我没事。”林砚说。
又是“我没事”,江屿站在床尾,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他走过去,把一沓病历单拍在床头柜的化验单、诊断证明、住院通知,白纸黑字。
“你没事?你贫血到晕倒,你跟我说没事?你每天晚上学到两三点,你跟我说没事?你差点死在操场上,你跟我说没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气林砚不要命,也气自己,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为什么每次都相信他的“没事”。
“你看看这些,你以为你一个人扛,我们就不心疼吗?”
病房里安静了,林砚看着天花板,白炽灯的光亮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江屿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他认识江屿这么多年,从八岁到十七岁,从来没见过江屿的声音抖成这样。
“我好累。”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藏了很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实。
江屿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新的又涌了出来。
林砚看着他哭了,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不用再忍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呜咽的哭,他哭的时候肩膀在抖,输液管跟着晃。
林母抱住他,哭得比他还大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时雨和宋安夏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她们从学校跑到医院,三公里,跑了二十分钟,宋安夏的校服后背湿了一片,时雨的脸上全是汗。
她们看见林砚在哭,看见江屿在哭,看见林母在哭,宋安夏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她走过去蹲在病床边,把手放在林砚的手臂上,时雨站在床尾,手握着床栏杆,指节发白,眼眶红红的。
四个人,又凑齐了,林砚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下来,他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擦了擦脸:“你们都来了。”
“能不来吗?”宋安夏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差点吓死我们。”
“对不起。”林砚说。
“别说对不起。”时雨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好好养着就行。”
江屿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林砚手边,“喝点水。”
林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那天晚上,林母回家取东西,病房里只剩下四个人,时雨把椅子让给宋安夏,自己坐在床尾的凳子上,江屿靠在窗台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你们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回什么回,”江屿头都没转,“我在这待着。”
“我也在这。”宋安夏说。
时雨没说话,但她把书包放在了凳子旁边吗,林砚闭上眼睛,没有再劝。
第二天,四人小分队有了新的分工,江屿每天早晨绕路来医院送早餐小米粥、包子、茶叶蛋,装在保温袋里,到林砚手上还是热的,宋安夏负责抄笔记,把每科老师讲的重点工工整整地抄在纸上,不会的题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上自己的疑问,时雨负责提醒林砚吃药,她在手机里设了闹钟,每天三次,一次不落。
林母每天炖汤,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炖,她把汤装在保温桶里交给江屿,江屿带到医院,时雨看着林砚喝完才走。
林砚一开始不习惯,他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忽然被人这样围着转,浑身不自在,他让江屿别送了,江屿不理他,他让宋安夏不用抄那么多,宋安夏说“反正我也要复习”,他跟时雨说药他自己记得吃,时雨说“嗯”,第二天闹钟还是准时响了。
一周后,林砚出院了,医生开了补铁的药,嘱咐按时吃,不能熬夜,不能剧烈运动,林砚把医嘱叠好放进书包里,没说什么。
出院那天是周六,江屿骑车来接他,后座上绑了一个软垫子,说“怕你屁股疼”。宋安夏和时雨在学校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了,宋安夏笑了,时雨的嘴角弯了一下。
四个人一起骑车回大院,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面馆的灯亮着,林母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林砚,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林砚说。
面馆里,桌上摆着四碗骨汤,葱花飘在上面,热气腾腾的。
那天晚上,四个人没有去天台,风太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坐在面馆里,喝着汤,谁都没有提林砚晕倒的事,也没有提那些病历单和眼泪。
但林砚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以前是他撑着别人,现在是别人撑着他。不是他变弱了,是他终于肯承认一个人,真的扛不动所有东西。
而那三个人,从来就没让他一个人扛过,因为一个人扛不动的东西,四个人就能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