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盛夏 高考
高考第一天,太阳还没出来,林砚就醒了,他没有赖床,穿好校服,把透明文件袋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铅笔、签字笔、橡皮都在,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下楼,林母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煮着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吃了再走。”林母把面捞进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林砚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面很烫,他吃得不快不慢,林母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眶微微泛红,林砚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推开,站起来。
“妈,我走了。”
“嗯。”林母点了点头,没送他。
他知道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
大院门口,时雨和宋安夏已经在了,时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宋安夏把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书包带子挎在一边肩膀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攥着文件袋的手指节泛白。
“江屿呢?”宋安夏问。
“他说他直接去校门口。”林砚跨上自行车。
三个人骑过老槐巷,拐上大马路,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早点摊子支在路边,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们的校服吹得鼓起来。
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送考的家长、维持秩序的老师、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红色横幅拉了一道又一道,上面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祝莘莘学子金榜题名”。有人在发免费的矿泉水,有人在发扇子,有人在发2B铅笔。
林砚把车锁好,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找江屿,没找到。
“这儿呢!这儿!”一个声音从校门口的台阶上传来。
江屿站在台阶最高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队服,胸前印着省青年队的队徽,他的头发理短了,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走之前又明显了一圈,他站在阳光里,像一根黑炭,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怎么晒这么黑!”宋安夏第一个喊出来。
“集训天天室外,能不黑吗?”江屿从台阶上蹦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胳膊,“黑了好,黑健康。”
时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从非洲回来的。”
“你才非洲回来的。”江屿笑着回了一句,转头看向林砚,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没有拥抱,没有拍肩膀,林砚伸出手,江屿握住了,跟以前一样,不用多说。
“东西都带齐了吗?”林砚问。
“带了带了。”江屿拍了拍裤兜,又摸了一下书包侧袋,“准考证、身份证、笔……都在。”
“铅笔呢?”
“带了。”
“橡皮呢?”
“带了。你怎么跟我妈一样。”江屿笑了,但笑着笑着不笑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走吧。”
四个人穿过人群,走到校门口。保安在查验准考证,一个一个放行,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人在小声背书,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跟父母拥抱告别,一个女生哭着不肯松手,她妈妈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
林砚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人太多了,他找不到母亲,但他知道她在,时雨的奶奶没来,她太老了,走不动,宋安夏的父亲今天要监考,不能送她,江屿的父亲站在马路对面,朝他挥了挥手,江屿挥了回去。
队伍往前挪,轮到他们的时候,四个人把准考证递给保安,保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放行。
校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梧桐树的叶子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操场上没有人,安静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教学楼在路的尽头,灰白色的墙,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江屿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他说。
三个人停下来,看着他。
江屿伸出手,手心朝下。“来。”
四只手叠在一起,和面馆里那个夜晚一样,和天台上无数次一样,校门口有人在看他们,有人笑了,有人拍下了照片,他们不在乎。
“一、二、三——加油!”
声音不大,但很齐,他们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江屿的考场在一楼,林砚在三楼,时雨和宋安夏在二楼,分别的时候,江屿说了句“考完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怕回头会紧张。
林砚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很稳,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想起母亲的面馆,想起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推开教室的门,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铃声响了。
第一场语文,时雨的强项,她拿到卷子先翻到作文题,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题目她练过类似的,素材本上有一篇可以直接用的,她没有急着下笔,先把前面的题做完了,留了五十分钟给作文,她的笔尖在答题卡上游走,字迹工整,每一句都像是提前想好的,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检查了一遍,交卷。
江屿的考场在一楼,窗户对着操场,他的语文一直是短板,但这次他觉得自己读懂了阅读题,作文题目不难,他写了自己最熟悉的事篮球,写队友,写训练,写输赢,他知道自己写不出漂亮的句子,但他写了真实的东西。
宋安夏坐在时雨后排的考场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下笔,她的字写得不大好看,但她尽力写工整了。
林砚在三楼,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答题卡上,他用胳膊挡了一下,继续写。
上午考完,四个人在食堂碰头,食堂里全是考生,闹哄哄的,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翻书,他们端了餐盘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谁都没有提考试的事,因为怕影响下午的心情,江屿吃了两碗饭,宋安夏只喝了半碗汤,时雨把青菜夹到林砚碗里,林砚把鸡腿夹给江屿。
下午考数学,林砚的强项。
他拿到卷子先扫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填空题、选择题、解答题,一道一道地做,节奏很稳,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他想了五分钟,换了两种方法,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写完最后一个步骤,他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考完数学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挂在教学楼顶上了。
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英语,最后一场英语结束的时候,铃声响得特别长,像是怕有人听不见。
林砚放下笔,把答题卡翻过来看了一眼,名字、准考证号,都填了。他坐在座位上,等监考老师收完卷子,才站起来,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喊了“考完了!”“解放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复习资料从楼上扔下去,纸页在空中散开,像一群白色的鸟。
林砚走出教学楼,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校门口,江屿已经在等了,他靠着路边的梧桐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瓶汽水,他的衣服被汗湿了,后背印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看,看见了林砚,挥了挥手。
“时雨和安夏呢?”林砚问。
“还没出来,我让她们别急。”江屿递给他一瓶汽水,“先喝。”
林砚接过来,没有拧开,他站在江屿旁边,看着校门口的人潮,有人在跟老师拥抱,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蹲在地上哭,时雨和宋安夏从人群里挤出来,宋安夏的头发散了,时雨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
“走吧。”林砚说。
四个人骑着车,穿过喧闹的街道,拐进老槐巷,巷子里的安静像是另一个世界,青砖地、灰瓦墙、那棵老槐树,一切都没变,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
他们把车停在院子里,上楼六楼,铁门,锈迹斑斑的门把手,江屿推开门,阳光涌了进来。
天台上,夕阳正好。
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水泥地,把围栏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信号塔顶端的红灯已经亮了,一闪一闪的,老槐树的树冠在夕阳里变成了一团墨绿色的剪影,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四个人在老位置上坐下来,背靠着钢管扶手,脚踩在水泥地上,肩膀挨着肩膀。
宋安夏把头发解开,重新扎了一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结束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格外清楚,不是感叹,不是欢呼,只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林砚看着远处的信号塔,沉默了几秒。“是开始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他没有解释,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江屿把塑料袋打开,四瓶汽水,一人一瓶,玻璃瓶,橙色的汽水,瓶盖上冒着细小的气泡。
时雨接过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笑了,不是浅浅的弯嘴角,而是真正的、从心里出来的、带着鼻音的笑,“我们居然真的撑过来了。”
她说“撑”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释然,又像是骄傲。
江屿举起汽水瓶“来,干一个。”
四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暮色里散开,汽水的气泡在瓶子里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橙色的液体在夕阳下闪着光。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下去。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四个人坐在天台上,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聊小时候第一次上天台,聊那根红绳手链,聊面馆里那碗糊掉的面,聊江屿藏起来的邀请函,聊林砚倒下的那个下午,聊时雨父母离婚的那个夜晚,聊宋安夏说的“戴上了就是一家人”。
聊到凌晨三点,月亮已经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晾衣绳上的铁夹子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说不完的话。
“以后还会每周五来吗?”宋安夏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林砚说了一句:“想来的时候,就回来。”
江屿把喝完的汽水瓶排成一排,四个瓶子整整齐齐的,像四个士兵,他看了几秒,说:“那就这样。想来的时候,就回来。”
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穿过,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这棵树记住这个夜晚。
四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下楼。
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