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埋下的约定
出分那天,他们约好了一起查,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四个人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宋安夏忽然说了一句:“出分那天,来我家一起查吧。”
“行。”江屿说。
“行。”林砚说。
“嗯。”时雨说。
那个约定,像一根线,把从高考结束到出分那半个月的日子串了起来,等待的日子不算难熬,因为知道有个时间点在那里,六月二十三号,上午十点。
当天早上九点,宋安夏把客厅的茶几收拾干净,摆好了四瓶酸奶和一盘洗好的樱桃,她妈出门前还问了一句“用不用我给你们煮点绿豆汤”,她说“不用,您快走吧”,她妈笑着走了。
九点二十,门铃响了,时雨第一个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九点二十五,林砚到了,从面馆直接上来的,围裙还没解,被宋安夏一把扯下来扔在沙发上,“你就不能换了衣服再上来?”宋安夏说,林砚没说话,在时雨旁边坐下来。
九点二十八,江屿到了,跑着来的,头发都没梳,额头上全是汗。“没晚吧?”他喘着气问。
“还有两分钟。”宋安夏看了一眼手机。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前,四部手机摆在桌上,屏幕朝下,谁都没有去碰。樱桃没人吃,酸奶没人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们紧张吗?”江屿问。
“不紧张。”林砚说。
“你手在抖。”时雨看了他一眼。
林砚把手塞进裤兜里,没说话。
九点三十,九点三十五,九点四十,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宋安夏把四瓶酸奶的吸管一一插好,又一一拔出来,又一一插回去。
九点四十五,江屿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我能不能先上个厕所?”
“不能,憋着。”宋安夏说。
“万一我在厕所里的时候出分了怎么办?”
“那你就在厕所里查。”
江屿没去,他怕自己真的在厕所里的时候出分了。
九点五十。,九点五十五。九点五十八。
四个人同时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谁都没有点下去。
“准备好了吗?”宋安夏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时雨说。
“好了。”林砚说。
“好了……等等,”江屿的手在抖,“好了。”
十点整。
“查。”宋安夏说。
四个人同时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客厅里安静了,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的,像潮水一样。
宋安夏先抬起头,她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眼泪掉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我过了。”她说,声音在抖,“我过了!”
“多少分?”江屿急切地问。
宋安夏报了一个数字,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江屿喊了一声“牛逼!”时雨的嘴角弯了,林砚点了一下头。
“我还没查出来,”江屿的声音有点急,“网站卡住了……进去了!等一下……”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两秒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震得宋安夏往旁边躲了一下。
“我也过了!降分线过了!我可以上大学了!”
“多少分?”宋安夏问。
江屿报了一个数字,不高,但对于一个从高二才开始认真学文化课的体育生来说,已经是拼了命换来的。
“林砚呢?”时雨问。
林砚低着头,看着手机,他看了很久。屏幕上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心跳快了,那个数字,比他估的还要高一些。
“林砚?”宋安夏又叫了一声。
林砚抬起头,看着三个人。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稳了。”他说。
两个字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江屿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下,“我靠,你真的考上了!”
“我就说他能考上。”宋安夏笑着说,笑着笑着又哭了。
时雨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林砚,眼眶红红的。
“时雨呢?”江屿问。
时雨看着自己的手机,没有说话,屏幕上的数字,比她模拟考的任何一次都高,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时雨?”宋安夏的声音有点紧张。
时雨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也过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多少分?”
时雨报了一个数字,客厅里又安静了。
宋安夏站起来,张开双臂。“来。”
江屿站起来,林砚站起来,时雨站起来,四个人抱在一起,在宋安夏家的小客厅里,茶几旁边,酸奶还没喝,樱桃还没吃,抱了很久。
填志愿的那一周,四个人聚在天台上。
江屿第一个开口:“我报省会大学,体育特招,离林砚的城市高铁两小时。”
“我报省师范大学,”时雨说,“也在省会。”
“我也是,”宋安夏笑了,“舞蹈学院,跟时雨的学校只隔两条街。”
三个人说完,都看着林砚,林砚靠在围栏上,看着远处的信号塔,塔顶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在暮色里格外醒目,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北京,建筑系。”
天台上安静了,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没有人大喊“你怎么跑那么远”,没有人说“那我们怎么办”。因为他们都知道,林砚的分数,不去北京才是浪费。
“两小时高铁,”江屿先开口,掰着手指算,“从省会到北京,两小时,我查过了。”
“时雨和安夏在省会,我在北京,江屿也在省会。”林砚把四个人的去向总结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做一道数学题,“三个城市,不远。”
“不远。”时雨重复了一遍。
宋安夏站起来,走到围栏边,把手搭在钢管扶手上,她看着远处的信号塔,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不能每周五见了。”
没有人接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以前每周五晚天台见,雷打不动。以后,北京、省会、两个不同的学校,四个人的时间表再也凑不出一个“每周五”了。
沉默了很久。
林砚站起来,走到围栏边,站在宋安夏旁边。“那就每年暑假见。”
“寒假呢?”江屿问。
“寒假太短,不一定。”
“那就暑假。”时雨说。
“暑假。”江屿点头。
“暑假。”宋安夏说。
四个人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约定还在。
填完志愿的第二天,四个人在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
坑不大,是用江屿从工地上借来的小铁锹挖的,老槐树的根很深,挖了没几下就碰到了树根,他们不敢再往下挖,怕伤着树,坑只有两个拳头那么深,但够了。
宋安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银色的,巴掌大,是她以前装糖果的盒子。她把盒子打开,放在地上。
四个人轮流往里放东西。
林砚放进去的是一张物理竞赛的准考证,是第一次参加初赛的那张,那年他什么都没拿到,但那是最开始的地方,他把准考证折了一下,塞进盒子,然后把盖子盖上,没有说什么,但三个人都懂了。
江屿放进去的是一个篮球护腕,洗得发白了,边缘起了毛边,这是他打的第一场正式比赛时戴的那个,护腕上印着一个已经不清晰的号码,他摸了摸护腕上的毛边,放进了盒子里,“老伙计,替我守着。”他说。
时雨放进去了她在市级作文比赛获奖时用的那支笔,笔芯早就没墨了,笔杆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比赛的时间和题目,她把笔放进盒子里,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宋安夏放进去的是一根红绳手链,是当年那根褪了色的、起了毛边的、木珠子磨得光滑发亮的老红绳,她把手腕上的旧红绳解下来的时候,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是红绳戴了太久留下的痕迹。
“新的那根我戴着,”她说,“这根你们替我守着。”
四个人围着那个小小的铁盒,谁都没有说话,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记住这一刻。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纸,每人一张,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折了好几折。
“写的什么?”江屿问。
“信。”林砚说,“十年后一起拆。”
江屿展开自己的那张,想偷看,被宋安夏一把抢过去折好。“不许看!”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
时雨把自己的那张叠得整整齐齐,塞进铁盒最底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四封信放进铁盒,盖子合上。
林砚把盒子放进坑里,江屿用铁锹把土填回去。土是湿的,带着老槐树根须的味道,宋安夏蹲下来,用手把土拍平,时雨从院子里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压在填好的土上面,石头上没有刻字,但四个人都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十年后,”江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管在哪儿,都得回来。”
“回来。”林砚说。
“回来。”宋安夏说。
“嗯。”时雨说。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四个人身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是在替他们倒计时。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们都还年轻,等得起。
暑假的最后一周,四个人又去了一趟河滩。
还是那条河,还是那排柳树,还是那辆旧自行车,但这次不是骑车去的——江屿借了他爸的车,一辆半新的面包车,林砚坐在副驾驶,时雨和宋安夏挤在后面,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宋安夏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懒得扎,就那么糊着半张脸。
河滩跟三年前一样,水还是那么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柳枝还是那么长,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知了还是叫得那么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比赛。
江屿第一个冲到河边,脱了鞋,光脚踩进水里“啊——还是凉!”
宋安夏跟在他后面,踩进去的时候叫了一声,然后笑了,时雨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林砚站在水边,看着三个人在水里踩来踩去,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三年前咱们在这儿喊了什么来着?”江屿站在河中间,转过身问。
“高中我们来了。”宋安夏说。
“这次喊什么?”
没有人回答,因为这次要去的地方,不是一个地方,北京、省会、两所不同的大学,四个人的方向不一样了。
“喊‘以后再见’。”时雨说。
“太丧了。”江屿摇头。
“喊‘我们会回来的’”宋安夏说。
“太像恐怖片了。”江屿继续摇头。
林砚站在水边,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他忽然把手拢在嘴边,对着河对岸的树林喊了一声。
“十年后——老槐树下——不见不散——”
声音在水面上弹了一下,撞到对岸的树林里,又弹回来,变成一串模糊的回声,知了被他吓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叫了起来。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也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不见不散——”
宋安夏喊:“不见不散——”
时雨没有喊,但她站起来,看着河对岸,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但另外三个人都听见了。她说的是:“不见不散。”
太阳往西边偏了一点,河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四个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光着脚晾干,面包吃完了,水喝完了,瓶子排在岸边,整整齐齐的,像四个士兵。
“以后每年夏天都来。”江屿说。
“行。”宋安夏说。
“行。”时雨说。
“行。”林砚说。
风吹过来,柳枝扫过水面,知了又叫起来了。
暑假还没过完,但九月的第一天,他们会去往不同的城市。老槐树会留在这里,面馆的灯还会亮着,天台的门不会上锁,那个埋在树下的铁盒,会替他们守着这十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