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那些大人不在的日子
录取通知书是同一个星期寄到的,林砚拆开信封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信封上印着的那所初中名字,是区里最好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面馆里擦桌子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通知书轻轻放在了她面前。
林母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伸手去拿,她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爸知道了会高兴的。”
江屿的通知书是他爸拆的,江屿父亲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拍得江屿往前踉跄了两步:“行啊小子,还能考上?”
“我本来就能考上!”江屿揉着后背龇牙咧嘴。
宋安夏和时雨的通知书是一起到的,宋安夏在院子里举着信封跑了一圈,时雨站在老槐树下,接过去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了句“嗯”。
四个人考上了同一所初中,但不在同一个班,林砚在三班,江屿在五班,时雨和宋安夏在一班,她们又同班了,从小学一路同到初中。
开学的第一天,四个人约好一起走,清晨的巷子还带着露水的湿气,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江屿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混不清地说:“听说初中比小学严多了,班主任可凶。”
“你听谁说的?”宋安夏问。
“我表哥,他在这所学校被罚站过一学期。”
“……你表哥的话你也信?”时雨淡淡地说。
江屿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新学校比小学大了不止两倍,操场有塑胶跑道,教学楼有五层,连厕所都比小学的干净,四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中午食堂见。”林砚说。
“不见不散。”江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跑向五班的队伍。
初中生活比想象中忙得多,科目从三门变成了七门,作业量翻了一倍,连课间十分钟都被老师拖堂占去了大半,林砚的数学竞赛班每周加两次课,江屿放学后要留在操场练田径,时雨参加了文学社,宋安夏被选进了校舞蹈队,每周三次训练。
一开始他们每天中午都一起吃饭,四个人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占一张桌子,江屿每次都把自己不吃的青菜夹给林砚,林砚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江屿,宋安夏和时雨并排坐着,一个叽叽喳喳讲舞蹈队里新学的动作,一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但渐渐地,中午的聚餐变成了三天一次,又变成了一周一次,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各自的节奏不一样了,林砚被选进了数学竞赛班,中午要多上一节课;江屿被体育老师看中,中午要练田径;宋安夏和时雨虽然同班,但一个参加了舞蹈队,一个参加了文学社。
不过每天晚上,四个人还是会一起走回家。那段二十分钟的路,成了他们一天里唯一能凑齐的时间,江屿会把田径队里发生的糗事讲一遍,宋安夏会模仿舞蹈老师教的新动作,边走边转圈,书包甩来甩去差点打到人,林砚偶尔插一句数学竞赛班的难题,时雨大多数时候听着,但她的沉默从来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
变化是从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后开始的,那天下午,宋安夏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你看,那个就是一班的时雨,长得挺好看的。”
“旁边那个是宋安夏吧?她们俩关系真好,每天都一起走。”
“哎,你说她们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不知道,但听说三班的林砚跟她们是一个院的,从小一起长大,还有五班的江屿,也是。”
“四个一起长大?那会不会……”
宋安夏端着餐盘的手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风言风语像春天的柳絮一样,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黏在人的衣服上、头发上,甩也甩不掉。
“你知道吗,一班的时雨和三班的林砚好像在一起。”
“不对不对,我听说时雨和江屿才是——”
“你们都说错了,宋安夏和江屿才是一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不就是青梅竹马吗?”
这些话传到四个人耳朵里的时候,每个人反应都不一样。
江屿是第一个听到的,篮球场上,队友拍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问:“哎,你那个青梅竹马,一班的宋安夏,挺可爱的啊,你们是不是那个?”
江屿当时正运球,听到这话手一滑,球滚出了界外,他愣了半秒,然后皱眉:“什么那个?她就是我朋友。”
“朋友?谁信啊?天天一起上下学,还说不是?”
江屿没再说话,捡起球,运了两步,投了一个三分,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他站在球场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舒服。
宋安夏是在舞蹈队听到的,一个初二学姐换鞋的时候凑过来问她:“安夏,你跟五班的江屿关系很好?”宋安夏正在系舞鞋带子,头也没抬:“对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学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宋安夏反应过来,赶紧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朋友!”
学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笑容让宋安夏别扭了一整天,她回到家的时候,书包都没放下,先跑上天台坐了一会儿。
时雨是在教室里听到的,同桌趴在桌上,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时雨,有人说你和三班的林砚是一对。”时雨正在看书,头都没抬:“不是。”同桌不死心:“真的不是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肯定很好吧?”时雨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得像一面湖:“是朋友。不谈恋爱。”
同桌被她噎住了,半晌才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没意思。”
时雨没有说话,但她把书合上,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是操场,操场的另一边是三班的教室,她不知道林砚在不在里面,但她想,林砚大概也听到类似的话了吧。
林砚听到的最晚,他是在数学竞赛班的课间听到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忽然问他:“林砚,你是不是跟一班的时雨在谈?”林砚正在解一道几何题,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我们是朋友。”
“那你不喜欢她?”
林砚放下笔,转过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他的表情没有生气,但有一种让人不好意思再问下去的认真:“她是我的朋友,跟喜不喜欢没关系。”
那个男生讪讪地闭了嘴。
但林砚低下头之后,那道几何题他看了三遍才重新找到思路。
周五傍晚,天台上。
秋天的风比夏天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干燥的触感,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偶尔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天台上,落在四个人的肩膀上,四个人并排坐在围栏内侧,背靠着钢管扶手,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很久,江屿是第一个憋不住的,他抓起脚边一颗小石子,扔了出去,石子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我今天在球场上被人问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问什么?”宋安夏明知故问。
“问我和你是不是——”江屿没说完,做了个手势,手指在空中绕了两圈,意思大家都懂。
宋安夏低下头,把校服袖口的线头揪下来一根:“我也被问了。”
“我也是。”时雨说。
“我也是。”林砚说。
天台上又安静了,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晾衣绳上一条没人收的床单,像一面白色的旗,鼓起来又瘪下去。
江屿忽然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三个人,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把三个人都罩了进去。
“咱们说清楚。”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而是认真的,带着一种十二三岁的男孩少有的郑重。“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把你们当朋友。最好的那种,没有别的。”
宋安夏抬起头看着他,然后转头看林砚,看时雨。
她忽然笑了,酒窝浅浅的,但眼睛里有一点水光。“我也是,友情比爱情更难得。”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觉得,能从小一起长大,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因为别人说的话,让咱们变得别扭。”
时雨靠在围栏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红绳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木珠子磨得更光滑了,但还在,过了几秒,她点了一下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林砚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嗯”。他看了三个人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远处的信号塔,信号塔在夕阳里变成了一根黑色的剪影,顶端闪着红色的光,一下一下的,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江屿伸出手,不是拉钩,是拳头。
宋安夏伸出手,碰了一下,时雨伸出手,碰了一下,林砚是最后一个,他的拳头碰上去的时候,四只手叠在一起,在夕阳下停留了三秒,然后江屿把手收回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咧开嘴笑了。
“行了,翻篇儿,以后谁再问,就说关你什么事?”
宋安夏笑出了声:“你这语气太凶了。”
“那就温柔一点,关你什么事呀?”江屿捏着嗓子学。
时雨被他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林砚没笑,但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那天晚上,四个人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把整条巷子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
林母照例盛了四碗汤,今天换成了番茄蛋花汤,汤面上飘着金黄色的蛋花和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
宋安夏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然后说:“其实我觉得,咱们这样挺好的,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江屿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嘴里塞着半碗汤。
时雨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忽然问了一句:“初二会分班吗?”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听说会的,”林砚说,“按成绩重新分。”
江屿掰着手指算:“那咱们四个可能不在一个班了。”
“现在也不在一个班。”时雨说。
“但至少还在一个学校。”宋安夏补了一句。
四个人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不一样,不是尴尬,不是别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秋天的风,不冷,但你知道冬天快来了。
林砚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站起来说:“不管分不分班,周五晚天台见。”
江屿也站起来,把碗叠在林砚的碗上:“行,雷打不动。”宋安夏把自己的碗放上去,时雨是最后一个,四个碗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但没有倒。
林砚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其他声音,他走到厨房门口,想说一句“我回来了”,但话还没出口,忽然听见母亲咳嗽了两声。
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而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沉闷的咳。
他站在门口,看见母亲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捂着嘴,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像一张纸。
“妈?”他叫了一声。
水龙头关了,林母直起身,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她的脸色有点白,但嘴角是往上扬的,“回来了?汤喝了吗?”
“喝了。”林砚顿了顿,走进厨房一步,“你是不是感冒了?我刚才听见你咳。”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母把手上的水擦干,朝他笑了笑,“换季了嗓子不舒服,喝点热水就好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林砚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上面的题他已经做完了,他没有去碰那张卷子,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月光把树影投在窗户上,像一幅会动的画。
他想起父亲也是从咳嗽开始的,先是偶尔咳两声,后来越来越频繁,再后来……林砚没有继续往下想,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推出去。不会的,母亲只是累了,只是换季了。
但他还是把台灯调亮了一些,翻开卷子,把已经做过的题重新检查了一遍,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老槐树的叶子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他。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天好像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