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友晴天》
《盛夏友晴天》
作者:迟暮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8932 字

第五章:面馆的灯还亮着

更新时间:2026-04-15 15:21:54 | 字数:2641 字

那个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的风刚刮起来,老槐树的叶子就落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院子里的青砖地被冻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林砚发现母亲不对劲,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

那天是周四,林砚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一趟书店,买了一本数学竞赛的参考书,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昏黄,他加快脚步往家走,经过面馆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

面馆的营业时间是到晚上七点,但那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推开门,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不是在跟客人说话,而是在打电话“我知道了……嗯,我会带他去的……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声音很轻,但林砚听出了一种不对劲,那种不对劲不是从这一句话里来的,而是从最近所有的事情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母亲吃得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重,她把所有的不对劲都藏在了笑容下面,但笑容本身也不对劲了。

他没有走进后厨,而是退出了面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母亲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怎么不进来?外面冷。”

“刚到。”林砚说,他没有提那个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开始注意母亲的一举一动,他发现母亲早上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却晚了,他发现母亲抽屉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像是病历本,他发现母亲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面馆外面去,压低声音,说完之后在原地站一会儿才回来。

他没有问,因为他怕知道答案,接下来的几天,他注意到母亲抽屉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接电话时会走到面馆外面去,压低声音,说完之后在原地站一会儿才回来。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江屿来面馆找他,面馆里没什么客人,林砚在帮忙擦桌子。江屿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走,去打篮球。”

“没空。”

江屿靠在桌边,看着他擦完一张又擦另一张,擦得很用力,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了五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林砚,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逃了三次竞赛班,宋安夏说你一周没跟她们一起吃饭了,时雨说你放学就走,不等她们。”

林砚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说也行,”江屿转身要走,“我去问你妈。”

“江屿。”

林砚叫住他,声音不大,但江屿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裂缝已经在了。

林砚放下抹布,在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洗洁精的手。“我爸可能生病了,我妈没告诉我,但我知道,她抽屉里有病历本是肿瘤医院的。”

面馆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的咝咝声。

江屿没有说话,他走回来,在林砚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肩膀挨着林砚的肩膀。

“我不知道怎么办。”林砚说。

江屿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拳头。“我陪你去问你妈,不用你自己扛。”那天晚上,江屿先去找了宋安夏,又去找了时雨,他把林砚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宋安夏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时雨靠在墙上,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要回去告诉我爸。”宋安夏说。

“我也要告诉我爸。”江屿说。

时雨跑上楼,拿起奶奶的座机,拨了号码“妈,林砚爸爸生病了,你能借我一点钱吗?我以后还你。”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数字然后说了一个数字,时雨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她没有说“我替林砚谢谢你们”,因为那不需要说。

同一时间,江屿回到家,把电视关了,把事情说完了,他爸听完,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周,省城肿瘤医院你有认识的人吗?帮我约个号,越快越好。”挂了电话,他拍了拍江屿的肩膀:“你做得对。”

宋安夏推开父亲的书房门,红着眼眶说完,她爸摘下眼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几本崭新的笔记本。“这是我这学期整理的各科重点笔记,你明天带给林砚,他落下的课,慢慢补。”宋安夏接过文件袋,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江屿父亲推开面馆的门:“嫂子,省城医院的号约好了,这周五。车我安排。”

林砚母亲的手停在面团上:“江哥,这怎么好意思……”

“孩子们的事,就是大人的事。”

时雨的奶奶拄着拐杖走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奶奶说:“雨雨她妈寄来的,先拿着,不够再跟她说。”

林砚母亲攥着那个信封,哭得说不出话。

周五,江屿父亲开车送他们去省城林砚坐在后排,母亲坐在他旁边,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区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他一直没有说话,但他一直握着母亲的手,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母亲叫进了办公室,林砚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把它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又拆开,又折上。

母亲走出来,蹲下来跟他对视了很久。“小砚,你爸爸的病,比我们想的要重一些。”她没有说“癌症”,没有说“晚期”。但林砚从她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他伸出手抱住了母亲,说:“妈,我不怕。”但他抱母亲的手在发抖。

那三个月,是林砚记忆里最长的三个月,他每天放学后先去面馆帮忙,然后在后厨的小桌上写作业,母亲在前面招呼客人,他在后面算数学题,面馆的灯亮到很晚,有时候到了十点还有客人,母亲就让他先回去睡觉,他不肯,趴在后厨的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母亲的外套。

江屿每天晚上都来,来了就坐在角落里,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林砚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我爸让我来的。”宋安夏来的时候会带水果,洗干净了放在后厨的桌上,放下就走。

时雨来得最少,但她每次来都待得最久,有一次林砚做题做到崩溃,把笔摔在桌上,时雨把那支笔捡起来,放在他手边,没有说“别急”,只是把笔放回去,林砚拿起笔,继续写。

江屿来过一次医院,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保温桶,走过来把桶放在长椅上:“我妈炖的汤,给你妈的。”走了两步又回来,“你也是,喝点。”

林砚打开保温桶,鸡汤还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眼泪掉进了汤里,那是他这三个月第一次哭。

三月的最后一天,林砚的父亲走了。

班主任走进教室看了他一眼:“林砚,你出来一下。”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校服的衣角掀起来,他忽然觉得那个场景很熟悉好像在梦里见过,班主任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只知道跟着老师走下楼,走到校门口,看见母亲的背影,母亲说:“小砚,你爸爸走了。”

林砚站在校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干,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然后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像冬天的铁栏杆。

那天晚上,面馆的灯没有亮,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江屿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对面黑着灯的面馆,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