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糊掉的面也很好吃
葬礼那天,天终于放晴了,连下了三天的雨在清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落,像又在下一场小雨。
灵堂设在大院里面,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来的人不多,林家没什么亲戚,父亲那边的亲戚早年就不来往了,来的都是大院的人:江屿一家、宋安夏一家、时雨和奶奶,还有几个面馆的老客。
林砚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灵位旁边,衣服是母亲昨晚从衣柜底翻出来的,还是父亲在世时买的,大了半号,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从早上到下午,他没有哭,有人来跟他说话,他就点头,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就微微弯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眼睛却没有一点光,像是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江屿站在灵堂外面,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攥得包装袋皱成一团,他没有进去,因为他不喜欢那个味道——香火味、白菊花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上气。
宋安夏和时雨站在灵堂的角落,宋安夏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她一直看着林砚,看着他跟每一个来的人点头、微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走过去,想跟他说点什么,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时雨站在她旁边,手伸过来,握住了宋安夏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暖和了一点。
葬礼的最后,林砚母亲站在灵位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放在身侧的手,一直在微微地颤。
林砚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拉住了那只发抖的手,母亲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仪式结束后,帮忙的人陆续散了,棚子拆了,花圈收走了,地上留下几道水渍和几片散落的白菊花瓣,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四个人跟着林砚回到面馆,面馆的门关了一整天,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林母推开门,里面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桌上的醋瓶没收,地上的纸屑没扫,灶台上还放着一锅昨天煮好的骨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白油。
林母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那锅凉掉的汤,她没有说话,转身去开火,又从冰箱里拿出几团冻好的面条,放进锅里。
“阿姨,我来。”江屿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筷子。
林母愣了一下,筷子被抽走,手悬在半空,她看着江屿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太大了,在他身上像一块布帘子,下摆快要拖到膝盖,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江屿笨手笨脚地搅着锅里的面,水开了,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拿筷子去捞,面条滑下去好几次,他急了,直接用漏勺兜底一捞,面条断成了几截,软塌塌地趴在漏勺上。
他又去切葱花,刀法不熟,葱段切得有长有短,有的地方还连着皮,宋安夏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刀,重新切,时雨走过去,把碗摆好,四个碗,一双一双地放筷子。
江屿把面盛进碗里,汤是清的,面是碎的,葱花飘在上面,绿的绿白的白,他端起一碗,放在林砚面前,然后是宋安夏,然后是时雨,最后是自己那一碗。
四碗面摆在桌上,卖相不好看,但热气腾腾的。
“吃。”江屿说。
林母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这四个孩子围坐在面馆的小桌前,手里捧着碗,谁都没有动筷子,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脸转向一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林砚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面是糊的,煮得太久了,面条失去了筋骨,软烂在嘴里,没有嚼劲。盐放多了,咸味在舌尖上炸开,盖住了其他所有味道。葱花的辛辣被热汤泡软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香。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时雨看着他,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咽得很慢。她的眼眶先红了,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掉进了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她没有擦,低下头,也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宋安夏看着时雨哭,自己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新的又涌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脸埋进碗的热气里。
江屿没有哭,他端起碗,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又盛了一碗,放在林砚面前。
“吃完。”
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砚抬起头,看着江屿,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湿了,但眼泪一直没掉下来。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端起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吃。
一碗,两碗,三碗。
他吃了三碗。
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咚”。
然后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要把所有东西都哭出来的那种哭,他没有出声,但肩膀抖得很厉害,整个人伏在桌上,额头抵着碗沿,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
时雨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宋安夏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江屿伸出手,放在时雨的手上面,四只手叠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面馆里只有灶台上的火苗声和林砚压抑的抽泣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过了很久,林砚抬起头,他的眼睛肿了,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了一眼三个人,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凳子上的母亲,母亲也在哭,但她在笑,嘴角往上扬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林砚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抱了抱她。
“妈,我没事。”他说。
母亲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天晚上,月亮出来了,四个人并排躺在大院的天台上,水泥地是凉的,隔着校服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一点点渗进来,但头顶的星星很亮,亮得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一颗一颗的,数不清。
江屿躺在最左边,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宋安夏躺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水泥地上,眼睛望着月亮,时雨躺在宋安夏旁边,手搭在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林砚躺在最右边,谁都没有先开口,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吹得晾衣绳上的铁夹子叮叮当当地响,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林砚。”江屿忽然开口。
“嗯。”
“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砚打断了他。
江屿没有再问。
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语,那些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林砚忽然开口“我还有你们。”
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另外三个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接话,不需要接话。
四只手在黑暗中慢慢伸出来,碰在一起,和几个小时前在面馆里一模一样。
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天台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