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中考前的约定
初三那年,老槐树发新芽的时候,四个人都像换了个人。
林砚变得更沉默了,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在一处,每天清晨五点半,面馆的灯就亮,那是林母起来熬骨汤的时间,林砚比母亲起得还早,趴在面馆后厨的小桌上背英语单词,背到六点半,然后去学校,他的书包里永远塞着两样东西:课本和一个用旧了的保温杯,杯里是母亲早上煮的粥,有时候白粥,有时候皮蛋瘦肉粥,粥喝完了,杯子洗一洗,下午装水。
他的成绩稳在年级前三,但不再只是“稳”了,他把近五年的中考真题做了三遍,错题本写了厚厚的两本,数学竞赛班的老师说,以他的水平,去全市最好的高中都没问题,林砚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句话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做题。
江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逃课了,体育课他跑在最前面,文化课他坐在最后一排,但不再趴着睡觉了,他的课本上开始出现笔记,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描红,但至少有了,校服裤兜里永远揣着一个篮球,走到哪儿拍到哪儿,拍得走廊上的低年级学生都躲着他走。
他的篮球特长被高中教练看中了,那所高中有全市最好的篮球馆,体育特长生名额有限,教练专门来学校看了他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你文化课再提一提,特招名额我给你留一个。”江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还在抖,他不是害怕,他是激动。
时雨的作文越来越厚,语文老师开始在年级里传阅她的文章,说她的文字“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市里的作文比赛她参加了,初赛、复赛、决赛,一路往前。最后一轮是现场命题,她写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交卷了。评委给的评语是:“情感克制,语言精准,有超越年龄的洞察力。”一等奖。
她把奖状拿回家的时候,奶奶看了很久,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相框,把奖状装进去,摆在客厅最中间的位置,时雨站在旁边,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奖状,嘴角弯了一下。
宋安夏的训练时间越来越长,每天放学后,别的同学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跑,她背着书包往舞蹈教室跑,压腿、下腰、旋转,每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上百遍。她的舞鞋换了一双又一双,每双都是脚趾头的位置先磨破,脚踝上贴着肌内效贴布,粉色的,远远看着像绑了一条彩色丝带。
全市中学生文艺展演,她拿了舞蹈组银奖,颁奖那天,她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奖杯,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她笑得很好看,酒窝深深的,但眼睛一直在观众席里找没找到,她知道时雨在考试,江屿在训练,林砚在面馆帮忙,但晚上,他们会一起上天台。
四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周五晚天台见,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天台上还有一点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是春天的味道,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嫩绿色的芽,一小撮一小撮的,像谁用笔在树枝上点了一排排浅绿色的点。
四个人并排坐在围栏内侧,背靠着钢管扶手。林砚手里还攥着一张卷子,刚从竞赛班赶过来,笔都还没收进书包里,江屿的校服上沾着篮球场的灰,膝盖上有一块新擦破的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时雨把一沓稿纸放在身边,最上面那张印着“市级作文比赛一等奖”的字样,宋安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奖杯,不大,铜色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都带来了?”江屿问。
“你不是也带了吗。”宋安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篮球,篮球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数字“8”,是他的球衣号。
江屿咧嘴笑了笑,把篮球放在脚边。
四个人面前摆着各自的东西:林砚的竞赛卷子、江屿的篮球、时雨的奖状、宋安夏的奖杯,谁都没有先开口,但谁都知道,今天这个天台聚会,跟以前的不一样。
“下个月就填志愿了。”林砚先开了口。
初三下学期,中考前的最后一次志愿填报,定在五月中旬,四个人从初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报同一所高中,大院的学区重点高中离大院骑车只要十五分钟,但现在,这个“理所当然”的约定,忽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因为每个人的路,好像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分岔。
林砚的竞赛成绩足够让他进全市最好的高中,那所学校在城东,坐公交要一个小时,江屿被那所有篮球馆的私立高中看中了,但学费贵,而且离家远,时雨和宋安夏的目标一直是重点高中,文化课强,文科师资好,舞蹈社团也有名。
“你们是不是在想,要不要报同一所?”时雨忽然问。
三个人都沉默了。
江屿是第一个开口的。“我爸说,私立太贵了,重点高中也有篮球队,不一定要去私立。”
“但重点高中的篮球队不如那所私立。”宋安夏说,“你自己说的。”
江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砚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卷子,竞赛班的老师找过他,说以他的成绩,去城东那所高中才是最好的选择,那边的竞赛体系更成熟,每年保送名校的名额比重点高中多一倍,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时雨知道。
“林砚,城东那所是不是找过你了?”时雨的声音不大,但很直接。
林砚的手指在卷子边缘停了一下。“嗯。”
天台上安静了,风吹过来,把宋安夏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就那么让头发糊着半张脸。
“那你还报重点吗?”宋安夏问。
林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信号塔,塔顶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江屿忽然站起来,走到围栏边,把手搭在钢管扶手上,他背对着三个人,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咱们说好了,考同一所。”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谁都不许掉队。”
“但林砚去城东那所——”宋安夏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去。”林砚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林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报重点。”
“林砚——”时雨想说什么。
“我妈的面馆在槐树巷,大院在槐树巷,你们在槐树巷。”林砚打断了时雨的话,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我去城东,一个人住校,我妈怎么办?”
没有人再劝他,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林母的面馆一个月挣的钱,刚够交房租和进货,林砚如果去城东住校,生活费、住宿费、学杂费,每一样都是额外的负担,重点高中离家近,骑车十五分钟,不住校,每学期能省下好几千块钱。
江屿把手从围栏上收回来,走到林砚面前,伸出手“那说好了,重点高中。谁都不许掉队。”
林砚看着他的手,也伸出手,握了一下。宋安夏把手搭上去。“重点高中。”
时雨把手搭上去。“重点高中。”四只手叠在一起,和面馆里那个夜晚一样,但这一次,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有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扎了根,正在往下扎,往深里扎。
中考前一周,四个人没有去天台,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去了,会忍不住想太多,林砚在家做题,做到眼睛发花,就去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老槐树,江屿在家背单词,背着背着就睡着了,醒来继续背,时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之前写过的作文翻出来一篇一篇看,看到最后一篇的时候,她发现那篇的题目是《我的四个家》。她写的是:奶奶家、学校、大院、天台,却没有写父母的那个家。宋安夏在家练功,把舞蹈比赛的参赛剧目反复跳了十几遍,跳到小腿抽筋,坐在地上喘气。
中考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天空蓝得透亮,像是被谁用水洗过一遍,一朵云都没有,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四个人从不同的考场走出来,在校门口碰了头,江屿第一个到的,他跑着来的,校服扣子没系,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宋安夏第二个,裤腿还挽着,露出脚踝上粉色的贴布,时雨第三个,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但从书签的位置看,她今天一页都没翻。
林砚最后一个到,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三个人站在那里等他。
“考得怎么样?”江屿问。
“正常发挥。”林砚说。
“那就是考上了。”宋安夏笑了。
“你舞蹈加分加了没?”时雨问。
“加了。”宋安夏点头。
“那稳了。”江屿把篮球往天上一抛,接住,又抛,又接住。
四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别的考生陆陆续续从考场里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同学哭成一团,他们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像四个刚打完一场仗的士兵,疲惫,但眼睛里全是光。
出分那天,林砚是在面馆里查的,手机屏幕亮了,数字跳出来。他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母亲。林母看了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手机还给林砚,转身从锅里盛了一碗骨汤,放在他面前。“喝汤。”她说。
江屿是在篮球场上查的,手机响了,他停下来,蹲在三分线旁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投了一个三分,球进了,他咧嘴笑了。
时雨是在奶奶家的客厅里查的,奶奶坐在旁边,看不懂屏幕上的数字,但看着时雨的表情,就知道考上了。
宋安夏是在舞蹈教室里查的,刚练完功,汗还没干,她坐在地板上,手机搁在脚尖上,看了一眼,然后躺了下去,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四个人都考上了。
七月的尾巴,暑假最热的那几天,四个人去郊游。
江屿骑车带路,说他知道一个地方,河边,有树荫,水不深,可以光脚下水。林砚骑着他妈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四瓶水和一袋面包。宋安夏和时雨一人一辆,骑得不快,但一直没掉队。
骑了四十分钟,到了一个村子后面的河滩,河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岸边有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知了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比赛。
江屿第一个冲到河边,脱了鞋,把袜子塞进鞋里,光着脚踩进水里。“啊——凉!”
宋安夏跟在后面,踩进水里的时候叫了一声,然后笑了。时雨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林砚最后一个下水,站在水边,看着三个人在水里踩来踩去,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们说,”江屿忽然站在河中间,转过身,看着三个人,“高中是不是比初中难很多?”
“肯定难。”宋安夏说。
“难也得读。”时雨说。
林砚没有说“难”还是“不难”。他站在水边,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说了一句:“反正咱们四个一起。”
江屿忽然深吸一口气,把手拢在嘴边,对着河对岸的树林喊了一声:“高中——我们来了!”
声音在水面上弹了一下,撞到对岸的树林里,又弹回来,变成一串模糊的回声,宋安夏也喊了一声,声音比江屿尖,把树上的知了都吓停了,时雨没有喊,但她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而是笑出了声,笑得很轻,但林砚听见了,林砚也没有喊,但他看着三个人,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
太阳往西边偏了一点,河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四个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光着脚晾干,面包被江屿掰成了四份,一人一块,水喝完了,瓶子排在岸边,整整齐齐的,像四个士兵。
“以后每年夏天都来。”江屿说。
“行。”宋安夏说。
“行。”时雨说。
“行。”林砚说。
风吹过来,柳枝扫过水面,知了又叫起来了。
暑假还没过完,但四个人已经知道,九月的第一天,他们会骑着车,一起去那所高中报到。
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走吧,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