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初见
“樊安,我来了。”宋跃飞对着亮着微光的手机屏幕轻声呢喃,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上樊安那张模糊的入职照,眼底是翻涌的势在必得。
而城市另一端的金融核心区,樊安正站在顾氏集团大楼下,晚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脚边,她微微仰着头,望着这栋刺破云层的玻璃建筑出神。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原本挺括的领边磨得发毛,第三颗扣子早年前掉了,是孤儿院的张阿姨找了颗颜色略深的旧扣子重新缝上,针脚细密,线头却在领口露着一小截深色的。
她脚上的黑色平底鞋是去年求职时淘的二手,翻来覆去擦得蹭亮,鞋头侧面还是留着一道蹭过墙角的浅划痕;黑色西裤是捡的院长姐姐淘汰下来的,裤脚长了小半寸,她舍不得花钱改,就找了卷双面胶在裤脚内侧简单粘住,走路时贴得好好的,停下来就会微微往下滑一点。
低马尾紧紧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像受惊小鹿似的眼睛黑亮清澈,眼尾微微上翘,瞳孔里藏着初入大城市的不安、对这份工作的期待,还有被生活反复磋磨却始终没熄灭的倔强。
今天是她入职的日子。一周前面试,整层楼的求职者全是出自名校的应届生,个个穿着合身的正装,只有她借了孤儿院阿姨的西装,袖子长了整整两公分,攥着简历的手心全是汗。
轮到她进去,总裁顾衍之埋在文件堆里,只问了三句:姓名,毕业院校,为什么想来顾氏。她当时紧张得声音都发颤,话刚说完,顾衍之就放下笔,淡淡说了句“周一来报到”。
直到现在樊安踩在大楼门口的大理石地砖上,都还觉得恍惚。
她学历普通,没有大厂实习经历,连一身得体的入职装备都凑不出来,能拿到这份薪水远超行业平均的总裁秘书offer,全靠顾衍之一句话敲定。
她攥了攥手心,指甲掐进掌心里,清晰的痛感才把她飘着的神拉回来,深吸一口带着汽车尾气的凉空气,她伸手推开了顾氏那扇晃得反光的玻璃大门。
宽敞奢华的挑高大厅,水晶吊灯垂下来落得满室亮堂,脚下的大理石凉得透鞋,和她那个十几平米、转身就碰到床的狭小出租屋简直是天差地别。
前台小姑娘化着精致的妆,笑容职业又疏离,得知她是今天新入职的员工,却忽然转身从吧台后面捧出一束小小的花来——是一束带着晨露的洋甘菊,嫩黄色的小花瓣攒在一起,外面裹着一层软乎乎的浅绿包装纸。
“有人送你的,说送给新入职的樊安小姐。”前台把花递过来,指了指花束上夹着的卡片,“署名是‘看过你故事的人’,没留别的信息。”
樊安愣着接过花,指尖碰到冰凉的包装纸,她低头翻开卡片,一行清隽的小字落在米白卡纸:“欢迎来到这个故事。你不是配角。”
没有署名,只有这么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她心底藏得最深最柔软的地方。这么多年,她在孤儿院长大,所有人都说她懂事听话,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不是谁的陪衬,不是这个世界可有可无的配角。
她心头猛地一震,鼻尖一下子就酸了,赶紧抱着花低下头,攥着卡片的指尖都发紧,好半天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把花抱在怀里,跟着前台去办入职手续。
拿到烫着金漆的工牌,樊安低头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总裁办公室秘书 樊安”,她把工牌攥在手心捂了好一会儿,才揣进衬衫口袋里。
前台送她到电梯口,压低声音跟她说了句“祝你好运”,语气里裹着点模糊的同情,樊安当时满脑子都是那张卡片上的字,没太琢磨出异样,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抱着花走进了轿厢。
电梯一点点往上升,数字跳动着往顶层走,樊安靠着轿厢壁,把卡片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死寂了二十多年的心湖,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泛开,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顶层,走廊铺着厚厚的灰色地毯,踩上去连脚步声都吸得干干净净,尽头就是顾氏总裁顾衍之的办公室,门口靠左侧的秘书工位,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新的办公用品,黑色键盘擦得一尘不染,水杯印着顾氏的logo,干干净净放在桌角。樊安把洋甘菊轻轻摆在工位最显眼的地方,刚拉开椅子坐下,走廊尽头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顾衍之走了过来,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袖口别着一枚碎钻袖扣,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冽疏离,他扫了她一眼,没多余的问候,只淡淡扔下一句“煮一杯不加糖的美式,送进来”,就转身推开办公室的实木门,走了进去。
樊安赶紧站起来应了声“好”,握着咖啡壶的手还有点发紧,她在茶水间对着说明书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煮出一杯颜色看着对的黑咖啡,端着咖啡盘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得到应允才推门进去。
送进去放在办公桌角,顾衍之一直埋着头看文件,连头都没抬一下。樊安放好咖啡正准备悄悄退出去,他却忽然停了笔,猛地抬眼看向她。
那眼神落在她脸上,让樊安瞬间心头一紧,后背都冒出了一层薄汗。那根本不是对新员工的审视,更像是隔着她,在看很远地方的另一个人,眼神里裹着化不开的思念,还有深入骨髓的痛苦,复杂又浓烈,烫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顾衍之只看了她十几秒,就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文件,声音冷得像冰:“出去吧,有事叫你。”
樊安轻手轻脚带上门退出来,背靠着门板松了口气,而办公室里的顾衍之,指尖夹着钢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他点开桌面上樊安的入职档案,照片上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像极了很多年前站在梧桐树下对他笑的那个姑娘,他盯着那双眼睛,喉结滚了滚,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虚妄。
入职第一周,顾衍之大多时间都在外面开会,极少露面,樊安的工作就是整理旧文件、接听往来电话,琐碎却安稳,她心里满是庆幸,每天晚上回出租屋,都会给孤儿院的张阿姨打个电话报平安,唯独没提那束洋甘菊的事。
即便过了四五天,花渐渐发蔫,花瓣边缘开始发卷,她还是每天给花换水,细心养护着,那张写着字的卡片,被她小心翼翼夹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每页翻开都能看到,成了她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慰藉。
可从第二周开始,一切都悄悄变了味。
周一一大早,樊安刚把整理好的上周会议纪要送进去,不到十分钟就被顾衍之叫了进去,扔在她面前,只说了两个字:重做。
她回去对着公司官网挂着的文件模板,反复核对了三遍,标点符号都一个个查过,才重新送进去,结果还是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她咬着牙,硬着头皮去问顾衍之哪里需要改,顾衍之抬眼扫她,语气冷得掉冰渣:“公司上周就更新了模板,你不知道?”
樊安愣在原地,她入职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更新模板的事,顾衍之也半个字都没提过。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最后只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现在重做”,抱着文件走了出来。
从那之后,各式各样的刁难接连不断:提前一周确认好的行程,顾衍之硬说她记错了时间;订好的员工餐厅工作餐,他说口味不对全部退回来,全怪她没问清楚;咖啡煮得浓了淡了,温度高了低了,所有能挑出来的不能挑出来的错,最后全都归咎到她头上。
她每天提前一个半小时到公司,推迟一个小时下班,把每件事都反复核对四五遍,却永远达不到顾衍之的要求,每天回到出租屋,脚都肿得穿不上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陷在无尽的迷茫和疲惫里,连哭都懒得哭。
直到那天午休,她去茶水间泡速溶咖啡,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几个同事压低声音议论:“你们说那个樊安怎么还不走啊,没看出来自己就是个替身吗?”
“害,长得跟顾总当年那个白月光那么像,可不就是拿来填空的嘛,真当自己能当上总裁秘书啊?”
“也是可怜,估计她自己都还蒙在鼓里呢。”
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一字一句都砸在樊安的心上。她扶着墙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后跟,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冰冷水,浇得她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那天她处理完所有工作,加班到整栋楼都灭了灯,走出顾氏大楼的时候,天上忽然飘起了细细的冷雨,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她摸了摸包,才想起自己今天没带伞,她把包往头上一挡,准备直接冲进雨里跑回地铁站。
脚刚抬起来,一辆奶粉色的轿车忽然悄无声息停在她身边,车窗缓缓降下来,一阵甜腻的香水味飘出来,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孩探出头,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眉眼弯起来像月牙,张扬里又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樊安,没带伞对不对?上来躲躲雨呀。”女孩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不等樊安反应,就从后排拿起一把长柄伞递出来,伞面上印着一只只圆滚滚的橘猫,软乎乎的特别可爱,“我叫宋跃飞,这伞给你用,不用急着还——”她顿了顿,笑着眨了眨眼,“不还正好呀,我还能有理由再来找你呢。”
樊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砸得懵了,下意识伸手接过伞,指尖碰到女孩温热的指尖,她抬头看着宋跃飞的笑容,像看到了小太阳,冰了一整天的心忽然就暖了一小块。她刚想说谢谢,宋跃飞就挥了挥手,升上车窗,粉色宾利缓缓驶进雨幕,很快就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樊安撑着印着小猫的伞站在原地,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原本寒凉刺骨的雨夜,居然多了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
而驶离的宋跃飞,趴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顾氏大楼,嘴角弯起一个得逞的笑,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心里早已经打定了主意:从今天起,往后的每一天,她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找樊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