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破碎
那场聚会之后,一切都变了。
顾衍之回到公司,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冷,眼神比平时更锋利,像一把刚磨过的刀。周一早上,樊安刚坐到工位上,内线电话就响了。
“樊安,进来。”顾衍之的声音没有温度。樊安拿着笔记本走进去,顾衍之把一摞文件推到她面前。“这些合同,今天之内全部重新审核一遍。去年的,今年的,全部。”
樊安看了一眼那摞文件的高度,至少有三四十份,每份都有几十页。正常工作量至少需要一周。“顾总,今天之内可能完成不了……”
“那是你的事。”顾衍之头也没抬,“你是我的秘书,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可以换人。”樊安没有说话,抱着那摞文件退了出去。
那天她午饭都没吃,坐在工位上一份一份地看合同。下午三点,顾衍之内线又响了:“给我订一束花,送到这个地址。”
他报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樊安记下来打电话订了花,订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那个地址是顾衍之自己家的地址,那个名字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樊安没有多想。
五点,顾衍之又把她叫进去。
“昨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了吗?”
“正在整理,今晚之前可以完成。”
“今晚?你现在给我。”樊安回到工位,把还没整理完的会议记录打印出来送进去。顾衍之扫了一眼,扔回来:“不全。重做。”
樊安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文件边缘。她知道不全,因为她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合同。但她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的”,然后退了出去。
那天她加班到晚上十点。合同看了二十份,会议记录整理完了。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内线电话又响了。她接起来。
“樊安,明天的行程表发给我。”“好的,顾总。”她重新坐下来排好行程表发了过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她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出顾氏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她打开手机,看到宋跃飞发来的消息:“今天加班了吗?给你点了宵夜,应该快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一个外卖骑手已经停在她面前:“樊安女士吗?您的订单。”她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和一份虾饺。她站在路灯下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给宋跃飞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很好吃。谢谢。”
宋跃飞秒回:“不用谢。早点睡,明天见。”樊安看着“明天见”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走进了地铁站。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整周。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每天都有新的刁难。
顾衍之像一台精密的折磨机器,总能找到她工作中的瑕疵,总能提出她无法拒绝的要求。
她开始失眠,开始掉头发,开始在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她想过辞职,但每次打开邮箱准备写辞职信的时候又关掉了。
不是舍不得顾氏的工作,是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这里还能去哪里。她没有家可以回,没有积蓄可以支撑她慢慢找下一份工作,没有“退路”这个概念。她只有自己,而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周五晚上,顾衍之又去应酬了。
樊安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还在加班,因为他说“下周一的方案这周五之前必须出来”。
她正在修改方案的最后一部分,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顾衍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西装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大敞着,领带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他的脸因为酒精而泛红,眼神涣散,但看到樊安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忽然聚起了光。那道光不是惊喜,不是温柔,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占有欲。
“还在加班?”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樊安站起来,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顾总,您喝多了,我让人送您回去。”
“不用。”顾衍之走到她面前,一步一步,把她逼到了工位后面的墙角。樊安的后背抵住了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她无处可退。
“樊安,”顾衍之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这句话他上一次说过,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姿势。
但上一次他没有醉得这么厉害,没有靠得这么近。“我知道。”樊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不知道。”
顾衍之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比上次更大,指节硌得她下颌骨生疼。“她叫沈清晚。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她死了,死在我面前,我救不了她。你长得像她,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她回来了。”
樊安的下巴被他捏着,被迫仰起头看着他。那双平日里冷漠如冰的眼睛,此刻泛着红血丝,里面有一种破碎的、近乎疯狂的东西。那是痛苦。
顾衍之这个人,竟然也会痛苦。“但你终究不是她。”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残忍的失望,“你不是沈清晚,你只是一个长得像她的替身。别以为宋跃飞对你好,你就真是什么人物了。宋跃飞是谁?宋家的大小姐,她闲得无聊,拿你当消遣。等她玩腻了,她就会像扔掉一件旧衣服一样把你扔掉。到时候你还剩下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樊安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她曾经怕过他,曾经以为他是她的救赎,曾经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红了眼眶。
但现在她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感觉——可怜。这个人拥有一切,却什么都不曾真正拥有过。他爱的人死了,他用替身来填补空虚,他以为控制就是爱,他以为占有就不会失去。
他可怜得像一个在沙漠里找水的人,明知道眼前的海市蜃楼是假的,还是要扑过去。“说完了吗?”樊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顾衍之一愣。“说完了的话,请你松手。”顾衍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樊安的下巴上留下了几道红印,她没有去揉。
她退后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弯腰从工位上拿起自己的包,把桌上的东西扫进去。电脑、笔记本、那盆小小的绿萝,还有夹在笔记本封套里的那张卡片——“欢迎来到这个故事。你不是配角。”她把卡片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放进了包里最里层的夹层。
“你在干什么?”顾衍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收拾东西。辞职。明天不来了。”顾衍之的酒好像醒了一半,他站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硬:“我不批准。”
“我不需要你批准。”
樊安拉上包的拉链,直起身,看着顾衍之。她的眼睛还是那双像林间小鹿一样的眼睛,干净、清澈、不设防。但那层曾经蒙在上面的水雾已经完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
“顾总,我不是沈清晚。从来都不是。我是樊安。我是我自己。你招我进公司,是因为这张脸。你让我加班到深夜,是因为你想看到这张脸。你对我说那些话,是因为你把自己对另一个人的亏欠投射到了我身上。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不是替身,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我是樊安。我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因为我像谁,是因为我是我。”
她拎着包,绕过顾衍之,走向走廊尽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决绝的倒计时。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樊安!”他喊了一声。樊安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会后悔的。”
他说。樊安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得很远。
“顾总,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来了这里。”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间。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顾衍之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红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他低头看了一眼樊安的工位——电脑关了,桌上的文件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那盆小小的绿萝不见了,那个总是放着一束洋甘菊的花瓶空了。
他伸手拿起那个空花瓶,举到眼前看了看。白瓷的,上面印着淡蓝色的小花。他忽然觉得可笑。他堂堂顾氏集团的总裁,竟然连一个秘书都留不住。
不,不是秘书。是一个人。樊安是一个人,不是物品。
她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去处。她选择离开他。这个认知让顾衍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他把空花瓶放回桌上,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黑暗笼罩着一切。
他坐进椅背里,闭上眼睛,酒精的效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想起沈清晚。
想起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爱,有不舍,还有遗憾。他没有留住她。现在他也没有留住樊安。
不是因为他留不住,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拥有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想象。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温暖,有的悲伤,有的正在发生,有的已经结束。
而他的故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走错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