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靠岸
樊安走出顾氏大楼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远处环卫工人清扫落叶的声音。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宋跃飞不知道她今天辞职,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她没有给宋跃飞发消息,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更怕宋跃飞听到她哭会担心。她走下台阶,沿着马路走了四十分钟,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她摸黑爬了五层,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掏出钥匙。门开了,房间里很暗,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她没有开灯,把包放在桌上,脱了鞋,坐在床边。
她坐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慢慢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在路上已经流干了。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被子盖了三层还是冷。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樊安睁开眼睛,觉得眼睛很涩,头很重,嘴唇干裂得发疼。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上午九点,有十几个未读消息,全是宋跃飞发的。
“早安!今天天气超好,要不要出来吃早午餐?”
“樊安?”
“你还没醒吗?”
“我打电话给你了,你没接,是不是手机静音了?”
“樊安,你没事吧?”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最后一条是八点五十分发的,只有两个字:“在哪?”
樊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我没事。”
宋跃飞秒回:“你在哪?”樊安没有回复。宋跃飞又发:“你不在公司。顾氏说你今天没来上班,也没办离职手续。樊安,你到底在哪?”
樊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没想到宋跃飞会打电话去顾氏问。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手机又震了。宋跃飞的消息写着:“樊安,你不说我也能找到你。江城不大。你等我。”
樊安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几秒,打字:“我在家。你别来了,我没事。”宋跃飞没有回复。樊安知道她已经在路上了。
门铃响的时候,樊安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分。
从宋家到她的出租屋开车要四十分钟,宋跃飞大概接到她消息就出发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宋跃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油白的针织衫,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焦急,只是看着樊安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吃早饭了吗?”樊安摇了摇头。
宋跃飞拎着袋子进了门,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墙纸发黄起皮,天花板上有水渍,窗户关不严。
她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只是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袋,再拿出两个饭盒。一盒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一盒小笼包配了一小碟醋。
“吃吧,吃完再说。”樊安坐下来,夹了一个小笼包送进嘴里,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味道。那家店离宋家很远,开车要半个小时。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小米粥也喝完了。宋跃飞坐在对面,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樊安放下筷子,宋跃飞才开口:“樊安,你辞职了?”樊安点了点头。“顾衍之欺负你了?”樊安沉默了几秒,轻轻地点了点头。宋跃飞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樊安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樊安,你听我说。你不是替身,你不是任何人。你是樊安,你是你自己。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不需要待在让你痛苦的地方。你有我。我家就是你家。我妈炖的银耳羹分你一半,我爸做的糖醋排骨你随便吃,我哥的零花钱我分你一半。你要是觉得住我家不自在,我帮你找房子、找工作,什么都行。”
她顿了顿,弯起眼睛笑了,“樊安,你不是一个人了。”
樊安看着她的笑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这一次,她确定宋跃飞看的是她,不是任何人。
那层她撑了一整夜的薄薄的脆弱的壳,忽然碎了。她扑进宋跃飞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把脸埋在宋跃飞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哭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委屈,哭那些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的夜晚,哭那些被人当作替代品的日子,哭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的、其实从来没有习惯过的孤独。宋跃飞抱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哭吧,哭完了,我带你回家。”
樊安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宋跃飞怀里。宋跃飞一直没有松手,肩膀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樊安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宋跃飞才轻轻说了一句:“这件针织衫我刚买的,还没穿热乎呢。”樊安愣了一下,破涕为笑,在她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你这个人……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正经了啊,我说的是实话。不过没关系,你哭脏了,我正好有理由买新的。”
宋跃飞站起来,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你今天就搬。”
“搬去哪儿?”
“我家。”
“不行,太打扰了。”
“不打扰。我家房子大,空房间多,你住进去我都感觉不到多了个人。”樊安还是摇头。宋跃飞叹了口气,蹲下来又跟她平视。
“樊安,你是不是觉得你在麻烦我?”樊安沉默了几秒,轻轻地点了点头。“樊安,你听好了。你不是麻烦。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没有麻烦不麻烦,只有愿不愿意。我愿意。你愿意让我帮你吗?”
樊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勉强,没有同情,有的只是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我愿意”。她的鼻子又酸了,但忍住了眼泪,点了点头。“愿意。”宋跃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就行了。收拾东西,我帮你搬。”
樊安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就装下了她在江城生活两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宋跃飞帮她拎着编织袋,她拖着行李箱,两个人下了五楼,把那点家当塞进了粉色宾利的后备箱。
樊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她在这里住了两年,隔壁的阿姨偶尔会给她送一碗汤,楼下的保安大爷每次见她都会点头打招呼。她不是不舍得这个地方,是不舍那个在这里硬撑了两年的自己。
“走吧。”宋跃飞拉开车门。樊安收回目光,坐进了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老旧的小区,拐上大路。
阳光从车窗涌进来,落在樊安的手背上,她把手指摊开,让阳光落在掌心里。暖暖的。
“跃飞。”
“嗯?”
“谢谢你。”宋跃飞没有说“不用谢”,只是伸手把音响打开,放了一首樊安喜欢的轻音乐。钢琴声在车厢里流淌,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樊安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街景,觉得自己像一艘在海上漂了很久的船,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
那光不远不近,刚好够她看清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