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冰心苏瑶
深夜的后山,月光照在断崖上,把石头染成一片冷白色。秦墨盘腿坐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体内的灵力在四条半经脉中缓缓运转。第五条经脉已经通了过半,只差最后一道关口就能完全贯通。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每次呼吸,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被吸入体内,顺着经脉流入丹田。速度很慢,像水滴石穿。洪炉没有在运转,他今晚只是单纯地修炼基础心法。炉灵说过,洪炉是捷径,但基础心法才是根基。没有根基,洪炉吞再多东西也只是空中楼阁。
秦墨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第四条经脉末端的灵力开始变得活跃,像是在催促他继续往前冲。秦墨没有着急,他引导灵力缓缓退回丹田,结束了今晚的修炼。
他睁开眼睛,准备起身回柴房。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断崖上方的一块巨石上,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身材高挑,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面容清冷,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腰间挂着一块冰蓝色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秦墨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第一反应是暴露了。万道洪炉,隐藏的修为,所有秘密都被这个人看到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灵力在掌心凝聚,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感觉到,那个女人身上没有任何敌意。她的气息很平和,甚至可以说很冷淡,像一块冰,不是针对他,而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女子从巨石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她朝秦墨走了几步,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修炼的方式不对。”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秦墨没有说话。他在等她说下去。
“你的灵力控制太粗糙了。每次运转周天,灵力在经脉中停留的时间不一致,有的地方快,有的地方慢。这样修炼下去,经脉会受损。”
秦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是谁?”
“内门弟子,苏瑶。”
秦墨听说过这个名字。苏瑶,内门天才女弟子,冰属性灵脉,修为灵湖境,是青云宗年轻一辈中实力最强的几个人之一。她的师父是宗门大长老,身份地位远不是赵鸿之流能比的。
这样的一个人,深夜出现在后山,看一个杂役弟子修炼,还指出他的问题。秦墨想不明白为什么。
“你在这里看了多久?”秦墨问。
“三天。”
三天。秦墨的后背微微发凉。他每天晚上都来这里修炼,自认为已经足够小心,每次来之前都会确认周围没有人。但苏瑶跟了他三天,他一次都没有察觉。
苏瑶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的修为比你高两个大境界,你察觉不到我很正常。”
秦墨松开握紧的手。她说的是事实,灵湖境和灵徒境之间的差距,确实大到可以让一个灵湖境的人站在灵徒境身后而对方毫无察觉。
“你不怕我告发你?”苏瑶问。
“你要告发,就不会在这里站三天。”
苏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身边的石头上。
“聚灵丹。对你现在的修为有帮助。”
秦墨看着那个瓷瓶,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帮我?”
苏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往山下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另一块石头上。纸条被石头压住,不会被风吹走。
“后山禁地,子时,我教你。”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白衣在月光下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那个瓷瓶。他走过去,先拿起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浓郁的药香从瓶口飘出来,是货真价实的聚灵丹,没有下毒。他又拿起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字迹清秀工整,和她的语气不一样,笔画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后山禁地,子时,我教你。
秦墨把纸条折好,和瓷瓶一起收进怀里。他下山回到柴房,躺在草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炉灵的声音从体内传来。
“那丫头不简单。”
“怎么说?”
“她的灵脉不是普通的冰属性灵脉,是先天冰心道体。这种体质万中无一,修炼冰属性功法事半功倍。而且她的修为远不止灵湖境,她隐藏了实力。”
秦墨沉默了片刻:“她为什么要帮我?”
“本帝怎么知道。也许她闲得无聊,也许她看上了你什么。你自己决定去不去。”
秦墨没有决定。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那个白衣身影和那句“我教你”一直在脑子里转,挥之不去。
子时。
秦墨站在后山禁地入口。他来了。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那颗聚灵丹,也许是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也许是他太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三年来没有人帮过他,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恶意和白眼,咬着牙走了这么久。现在有人伸出手,哪怕他不知道这只手后面藏着什么,他也想抓住试试。
禁地的入口是一道石门,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秦墨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石阶,往下延伸。他顺着石阶走了大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地下石室,面积不大,四面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冷光。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苏瑶已经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她换了一身衣服,仍然是一身白衣,但款式更简洁,袖口收窄,方便活动。长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后,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秦墨走过去坐下。石凳冰凉,但他的后背挺得很直,目光直视苏瑶。
“你来了,说明你愿意相信我。”苏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颜色淡黄,有一股清甜的香气。“我不会害你。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你信就信,不信现在可以走。”
秦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喉,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喉咙往下,流入丹田,和体内的灵力融合在一起。这不是普通的茶,是灵茶。
“我信。”秦墨放下茶杯。
苏瑶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把你的灵力释放出来,不要控制。”
秦墨照做。他催动丹田,将灵力从经脉中释放出来。淡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亮起,不是很强,但很稳定。灵力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淡金色的光晕,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慢慢消散。
苏瑶看着那团淡金色的灵力,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你的经脉不是废脉。”她说。
“我知道。”
“但也不是普通灵脉。你的经脉比普通人宽得多,但堵塞的地方更多。普通人的经脉是通或者不通,你的经脉是通了一半,堵了一半。这种经脉结构我从未见过。”
秦墨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经脉不普通,万道洪炉寄宿在他体内,把原本的废脉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他不会告诉苏瑶这些。
苏瑶也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石室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面对秦墨。
“你的问题不是灵力不够,是控制力太差。灵力在你体内像脱缰的野马,你想让它往东,它往西,你想让它快,它慢。这样修炼,再给你三年也到不了灵泉境。”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股冰蓝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浮现,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光球在她掌心中旋转,速度均匀,形状完美,没有一丝多余的灵力外泄。
“控制灵力的核心,不是用力,是用意。灵力不是你的工具,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要像控制自己的手指一样控制它。”
光球在她掌心中变化形状,从圆形变成方形,从方形变成三角形,然后分裂成两个小光球,一个在左手,一个在右手。两个光球同时旋转,速度一致,方向相反。
秦墨盯着那两个光球,眼睛微微发亮。
苏瑶收起灵力,走回石凳坐下。
“我给你一套基础心法,不是宗门通用的那一套,是我自己改良过的。这套心法的特点是对经脉的要求低,但对控制力的要求高。你经脉特殊,正合适。”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石桌上。册子的封面没有写字,纸质粗糙,像是手抄本。
“这套心法我练了三年,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你拿回去看,有不懂的来问我。”
秦墨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样,清秀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笔画清晰,没有一处涂改。
“为什么帮我?”秦墨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苏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看着茶杯里残留的茶汤,沉默了几秒。
“三年前,外门考核。你被赵鸿当众羞辱,罚你去清理妖兽粪便。所有人都笑你,没有人帮你。你一个人蹲在那里,铲粪,装桶,运走,回来,再铲。干了整整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秦墨。
“那天我也在。我站在远处看着你,从头看到尾。你没有哭,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你只是低着头,把该干的活干完。”
秦墨想起来了。三年前的那天,赵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废物,罚他去妖兽圈。他干了一整天的活,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他确实没有抬头,不知道有人在远处看着。
“从那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苏瑶的声音依然清冷,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你被扔进妖兽山脉,活着回来了。你又进去了,又活着回来了。你在所有人面前说,三年后要把赵鸿踩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石室门口,背对着秦墨。
“我从来不帮人。但你不一样。你让我觉得,这个宗门里还有值得帮的人。”
她推开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
“回去吧。明天子时,继续来这里。我教你控制灵力。”
秦墨站起来,把那本册子收进怀里,拿起石桌上的茶杯,把里面的灵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但那股温热的力量还在,在他体内缓缓流淌。
他走到门口,经过苏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
苏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墨走出石门,沿着石阶往上走。夜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硬硬的,贴在心口的位置。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帮他。没有条件,没有目的,不需要回报。只是因为他值得。
秦墨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体内的第五条经脉又松动了一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灵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柴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秦墨坐在草铺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开那本册子的第一页。
字迹清秀,笔画温柔。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