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奶糖换信
村头,炊烟刚冒起,知青点院里传来“刺啦”一声布响。
李仁贵蹲在门口,手里攥着把锥子,正往磨透的鞋底扎麻线。
他鼻尖冻得通红,手指却灵活,一针一线,像在给自己的“英雄形象”缝最后一块补丁。
“李知青,鞋底又开了?”张玉莲抱着柴禾经过,小声问。
“山路硬,铁打的鞋也扛不住。”李仁贵笑出一口白牙,余光却飘向院中枣树方向——
那里,朱锦鲤正弯腰给实验秧盘覆土,蓝布帽檐压到眉心,后颈露出一截,被日头镀上一层绒毛般的金。
他喉结动了动,低头,把线脚勒得更紧。
另一边,周世昌踮着脚尖,凑在锦鲤耳边嘀咕。
小男孩今天穿了一双新布鞋,鞋头绣着歪歪扭扭的虎头——他周婶专门买的布头做的。
“姐,你走后,我娘问爹,这次为什么不让知青住村民家,后来我爹说,前几个月,有个村里的知青住了村民家,不知咋滴那个知青后面怀孕了,村里人说那个知青搞破鞋,后面知青就跳到河里死了碟。”
“哦,原来是这样呀,你爹也是有苦衷的。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锦鲤挂了挂周世昌的鼻头。
他神秘兮兮地从兜里摸出半块麦芽糖,糖纸粘着棉絮,“因为娘说你是好人呀。”
“小滑头。”
周世昌一听说锦鲤叫自己小滑头就不乐意了,“那我不和你说我知道的秘密了。哼!”
“那我们就不要一起玩了,我也不教你怎么育苗了,哼!”锦鲤也学着小孩的样子,双手抱胸,让后起身作势离开。
“啊?!不嘛,朱姐姐,我告诉你,要是你不理我,我娘知道了要生气的。”
轻轻牵起一只小手,“那小滑头,你要和我说什么秘密呀?”
周世昌看了看门边的两个人,挣脱双手,捂住锦鲤的耳朵,“之前有知青住村里人家,但是我听说是租的村里不要的房子。张婶婶家就有个多年没住的房子。”
听到这里,锦鲤惊讶的看着周世昌,她看过那些下乡小说里,有些女主被针对了,就找村里没有人的房子住,自己不就是这样?咋就没有想到这一茬。
“可是,你告诉我了,就不怕你娘打你?”
“所以朱姐姐,我娘打我的时候你要帮我,不然以后我就不告诉你这些了。”周世昌一脸自信的看着锦鲤。
锦鲤心里默默的他竖了个中指和大拇指,“厉害,小小年纪就学的一套一套的,不亏是以后的大佬。”
麦芽糖被太阳晒得发软,锦鲤掰下一小块塞进他嘴里,压低声音:“好,一言为定。嗯?”
周世昌鼓着腮帮,像只囤食的仓鼠,刚要开口,身后传来“哎哟”一声——
李仁贵缝到最后一步,针尖扎偏,刺进指腹,血珠瞬间冒出。
他顺势抬头,朝锦鲤苦笑:“朱同志,你那有止血药么?” 声音磁性,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脆弱。
锦鲤拍拍手上的土,从兜里掏出一条旧手帕——帕角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小红字。
“干净的,先勒住。”
她蹲下身,替他绑好,指尖无意碰到他腕上的脉搏,李仁贵呼吸一滞,耳根瞬间通红。
周世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眉头皱起,像发现新大陆。
日头偏西,收工钟响。
锦鲤把最后一张种盘盖好草帘,才回屋。
知青点西屋,潮气混着汗味,像发酵过头的酸菜缸。
周淑兰正坐在炕沿,拿小镜子挤脸上新长的痘,见她进门,撇嘴:“哟,舍得回来了?再晚一点,我可锁门了。”
锦鲤没搭理,从樟木箱底层摸出一只铁盒——
上印“大白兔奶糖”五个红字,盖口用红绸带十字捆扎,是周老师偷偷塞给她的“嫁妆”,一直没舍得动。
她指腹在糖纸凹凸的兔子纹路上摩挲片刻,深吸一口气,合上盖,用旧毛巾包好,塞进帆布包。
张玉莲趴在炕桌写家书,见状,小声问:“姐,你要出门?”
“嗯,去张婶家坐坐。”锦鲤把帽檐往下压,挡住半张脸,“锁好门,别理周淑兰挑事。”
张寡妇家住在村东头,三间青砖房,院墙用酸枣枝扎成篱笆,风一吹,枯枝“沙沙”响,像守门的刺猬。
锦鲤敲门时,天色已墨蓝,远处最后一缕炊烟笔直地升上去,被风吹散。
“谁呀?”门内传来女声,带着点沙哑,却透着爽利。
“张婶,是我,朱锦鲤,刚来的知青。”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眼角有几颗浅雀斑,在煤油灯下像撒了碎金。
张寡妇本名张秋霞,男人前年修水库塌方走了,留下她带两个娃,日子过得紧巴巴,却出了名的要强。
见是锦鲤,她先愣了下,随即笑出一口白牙:“哟,闺女,快进来!外面贼冷。”
锦鲤迈进门,从包里掏出铁盒,双手递上:“第一次上门,给婶子添麻烦了。”
张寡妇瞥见“大白兔”三个字,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奶糖是紧俏货,供销社凭票供应,一盒要半斤糖票,她一年都攒不够。
“这……这太贵重了!”她嘴里推辞,却忍不住揭开盖,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飘满屋。
两个正在写作业的小脑袋立刻凑过来,眼睛瞪成铜铃。
锦鲤蹲下身,摸摸孩子们的头:“一人两颗,剩下的留着过年吃,好不好?”
孩子们齐刷刷看母亲,得到首肯,才欢天喜地地接过,剥开糖纸,把兔子花纹摊在手心,像收藏宝贝。
灶膛里,玉米秸“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黑锅底,映得锦鲤半边脸发红。
张寡妇一边“刺啦”翻炒白菜,一边偷眼打量正在择葱的锦鲤——
姑娘手指修长,指节却有茧,一看就是能干活的主儿;说话不紧不慢,眼睛亮,却不见城里人的傲气。
她心里先有了三分喜欢,便试探:“妹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吧?你育的那苗是真的好嘞,比之前她们育要肯长的太多嘞。你有啥子事情,就和我说,嫂能给你办成的,绝对成。”
锦鲤等的就是这句,放下菜葱,坦然道:“婶子还真是爽快人,那我就直说嘞——我看你家旁边有个荒了很久的房子,不知道婶能不能租给我。”
张寡妇舀出锅里的菜,看着灯下这个第一次上门的知青,“这....”
“婶,我也不白住,你看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先在租着,,房钱一月五块,另加两斤全国粮票,我空闲的时候还可以帮你看着两个孩子,你可以放心的上工,绝不添乱,你就放心租给我吧。”
话说得干脆,像镰刀割麦,一畦一畦,整整齐齐。
张寡妇心里飞快拨算盘:
五块现钱,能买三十斤玉米面;两斤粮票,正好给娃补身子。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多个人,还多了个看孩子帮手。
她“啪”地合上锅铲,爽快点头:“成!但是等我隔天去收拾干净嘞,你再就搬过来!!”
“那行,那就多谢婶婶嘞。”锦鲤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终于不用和周淑兰挤一起了,钱我有的是哼,自己下乡前把家里洗劫一空也是有好处的。”
饭桌上,粗瓷碗里盛着白菜炖豆腐,汤面漂着几点猪油星,热气氤氲。
张寡妇把片肥肉分别夹到两个小娃碗里,絮絮叨叨:
“上一批知青里,村长媳妇也给俺介绍了个姑娘来住,人白净,却懒得抽筋,工分都挣不够自己吃。后来回城了,倒给我家留了点口粮补贴,也算没白忙活。”
锦鲤听着,心里一动——
村长媳妇周春桃,出了名的难缠,却肯给张寡妇“介绍”知青,可见两人私下有来往。
她暗暗记下,嘴里却笑:“婶子,我睡觉死,夜里打雷都不醒,您尽管放心。”
饭后,她主动刷锅、擦桌,干完这些才准备会知青院。
临走前,她把两个孩子叫到院角,蹲下身,与他们平视:
“以后,姐姐住你们家,你们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啥忙?”大点的女孩眨巴着眼。
“每天下学,去育苗炕转一圈,要是看见有人偷拔苗,就回来告诉我,一次一颗糖。”
“成交!”两个孩子击掌,声音清脆,像风铃撞在冬夜。
锦鲤摸摸他们的头,起身,望向远处。
雪后的夜空,星子稀疏,却亮得惊人,像被擦过的玻璃。
她深吸一口带着冰碴的空气,轻轻道:
“李家村,我总算有了自己的炕。”
回知青点的路上,风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探出半张脸,照得雪地一片银亮。
锦鲤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像把根须,悄无声息地扎进村子的脉络。
身后,张寡妇家的灯灭了,却有一缕奶糖的甜香,穿过门缝,穿过雪夜,稳稳地飘在她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