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七章:特招获批
清晨的李家村,薄雾未散,田埂上覆着一层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远处池塘边,几株芦苇刚抽出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翻动旧报纸。
朱锦鲤与张玉莲并肩蹲在辣椒地头,手指拨开湿润的泥土,查看刚冒尖的幼苗。
“这一垄播得深,分蘖应该多,过两天得追一次氮肥。”锦鲤说话间,顺手把土块捏碎。
张玉莲点头,把小本子垫在膝盖上记,“氨水还是尿素?”
“别用氨水。”她摇头,“挥发太快,伤苗又呛人,雨前施最好用尿素。”
话音未落,她抬眼望向育苗房方向——屋顶烟囱正袅袅升起一缕炊烟,是早班看护员烧水煮早饭了。
“回去换双鞋,待会儿去量苗高。”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两人踩着田埂往回走,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育苗房门口,李仁贵早已来回踱步。他今天特意换上一件半新的确良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头发用水抹得服贴。
看见锦鲤走近,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声音压得低而急:“锦鲤同志,我有点事,想单独汇报。”
张玉莲瞄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假装抬头看天:“哎呀,我忘了把记录表拿回去,你们聊。”她冲锦鲤挤挤眼,拐过屋角,却躲在柴垛后,竖起了耳朵。
李仁贵见四下无人,把揣在怀里的信封双手奉上,腰板弯成九十度:“这是我用一周时间写的,请你批评指正。”
锦鲤接过,指尖触到那微微发烫的信纸——带着体温,也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热切。她不动声色地展开——
“……你的身影如稻田里挺拔的稗草,让我夜不能寐;你的声音似银铃,荡过我干涸的心湖……你是新时代知识女青年的光辉典范,是我灵魂深处永不熄灭的灯塔……”
一行行工整的钢笔字,熏着淡淡的墨水香。锦鲤越往下看,眉梢越挑越高。
李仁贵见她不语,只当姑娘害羞,忙又补一句:“今晚八点,村西小树林,我有重要思想工作想向你汇报。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
说完,他紧张地舔舔唇,眼巴巴等答复。
锦鲤把信折起,塞进衣兜,语气平静:“八点?知道了。”
李仁贵大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轻得像踩在棉花。
柴垛后,张玉莲跳出来,一脸八卦:“真约你了?我就说他最近老打听你问你喜欢吃什么,怕冷还是怕热,喜欢看什么书?嗯~”
锦鲤好笑又无奈:“打听我什么?”
“可不!”玉莲撇嘴,“前两天还托我‘多照顾你’,搞得我都以为你们也已经偷偷登记了呢!”
锦鲤忍不住笑出声,把信递给她。玉莲读了两行,浑身起鸡皮疙瘩:“这谁受得了!酸得能榨出两斤醋!那……你去不去?”
“去。”锦鲤眯眼,“但不止我一个人。”她凑到玉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玉莲先是瞪大眼,随即捂嘴偷笑,连连点头:“妙啊!就该治治这满嘴歪诗的臭毛病!”下午下工,张玉莲一路小跑回张寡妇家。
灶房里,张寡妇正给两个孩子补棉裤,针线在灯罩下闪着微光。 锅里炖着野菜汤,咕嘟冒着泡。
玉莲嘴快,把“李仁贵写情书约锦鲤去小树林”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又压低声音:“听说他在牛头村就有个相好,去年人家怀了孕,他爹托关系弄了张条子,让人家去县医院‘处理’了……”
张寡妇一听,火气“噌”地窜上脑门,手里钢针“啪”地扎在针插上:“这衣冠禽兽的东西,之前还觉得这个知青好不错。我呸!不要脸的玩意儿,欺负人到我家妹子?看我不撕烂他!”
玉莲顺势劝:“咱们不用撕,只消给他点教训,让全村笑他几天。”
夜里的李家村,北风卷着碎雪,像无数细小的刀片。
小树林在村西口,一片毛白杨,白天是孩子们的乐园,夜里却黑得像口深井。
估摸着时间,李仁贵果然早早到了。他穿着那件新洗的确良外套,兜里揣着两块水果糖——是从县城托人捎来的稀罕物,一直舍不得吃,就等着今晚“表白成功”时给心上人一颗。
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忙把糖攥在手心,心跳得快要出腔。
"李同志?"锦鲤的声音从树影里传来,清淡得像夜间雾气。
"在!"李仁贵小跑两步,脸上堆笑,"我、我还怕你不来呢。"
锦鲤站在三步外,月光洒在她肩头,发丝泛着银光,眸子沉静如井。
她忽然轻声道:"你闭眼,我有东西给你。"
李仁贵只觉血冲头顶,连忙合眼,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锦鲤,我就知道你心里也是喜欢我,平时只是不好也是。给你说......”
李仁贵还没说清楚,张玉莲一棒子下去就被打晕了。"噗通!"人影倒地,地上落叶四溅。
为了防止李仁贵一会疼醒看见自己,张寡妇从树后跳出,套上个黑色布口袋,腰后抽出擀面杖就开始打,锦鲤抬脚,不偏不倚踹在李仁贵小腿弯——
"让你写歪诗!"张寡妇一杖敲在屁股上。
"让你到处撩!"玉莲棒槌落在后背。
锦鲤也没闲着,抬脚轻踹大腿,专挑肉厚的地方,既疼又伤不到筋骨。
李仁贵被蒙着头,嗷嗷直叫,两手乱抓,只抓到一把落叶。他想喊,冷风灌进口袋,呛得直咳。
三分钟后,四人收手。锦鲤把布袋口一松,拔腿就跑,身影迅速隐入夜色。
张寡妇临走前,还把那两块水果糖塞进李仁贵口袋,嗤笑一声:"甜死你!"
小树林一片狼藉,等李仁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拖拉着腿回到知青社。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李仁贵顶着青紫的左眼圈,一瘸一拐出现在集合钟下。他鼻梁肿得老高,嘴唇也破了,活像发酵过度的馒头。
村民们围过来,七嘴八舌——
“哎哟,李知青这是咋了?撞鬼了?”
李仁贵摆摆手,”走路看书摔的。”
"哎呦,李知青这走路咋能看书嘛。"
"要我说李知青就是太专心,大家要向他学习呀。!"
李仁贵干笑,却比哭难看。他偷瞄锦鲤,只见对方正低头记录苗高,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张玉莲与张寡妇对望,各自抿嘴,把笑死死压在舌尖。
第三天,周世昌从学堂回来,一路小跑找锦鲤。
"锦鲤姐,出大事了!"小娃喘得鼻尖通红,"李仁贵摔成乌眼青啦,听说还掉了一颗牙!"
锦鲤挑眉:"哦?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自己说走路看书,撞树上了,可大伙都笑他'撞的是诗人的树'!"
锦鲤忍俊不禁,揉了揉娃的脑袋:"走路就走路,专心的去做一件事。三心二意就是什么都做不好。"
周世昌重重点头,笑得虎牙闪闪。 十一二岁的孩子在土里蹦蹦跳跳的,周春桃提锄头。
夜里,知青点。
李仁贵躺在炕上,浑身散架似的疼。他抬手摸脸,碰到淤青,"嘶"地抽气。
脑海里却翻来覆去闪过小树林那一幕——
那声"闭眼",那阵骤然的黑暗,还有雨点般落下的棍棒。
他一想到:自己可能根本没被"暗恋",而是被"伏击"。
这个念头让他又羞又恼,却不敢声张——
真闹起来,情书还在人家手里,丢脸更大。
翻个身,他对着漆黑的房梁发誓: "朱锦鲤,你等着!总有一天——"
可一想到那双沉静如湖的眼睛,他又像泄了气的皮球,把被子拉过头顶。
屋外,北风卷着碎雪,"啪啪"打着窗棂。 远处,育苗房的灯还亮着,一抹暖黄,像黑夜里的萤火,安静又倔强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