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九章:村民送别
七日后,春风已带着初夏的暖意,李家村的田埂上草长莺飞,辣椒苗抽出嫩枝,黄瓜藤攀上竹架,开出了第一朵黄花。油菜籽熟了,金浪翻滚,风一吹,便漾起一阵沙沙声,像大地在低语。
就在这样一个清晨,一辆挂着“农业科研”牌照的旧吉普车,碾过村口泥泞的小路,缓缓停在育苗房前。
车门打开,郭永达走了下来。
他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肩上搭着帆布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他抬眼四顾,目光落在田垄间那一片整齐划一的菜畦上,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地里,朱锦鲤正蹲在辣椒苗旁,指尖轻轻拨开一片叶,查看背面是否有蚜虫。她穿着蓝布衫,裤脚卷到小腿,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
“朱同志。”郭永达走近,声音不高,却带着学者特有的沉稳。
锦鲤回头,见是他,一愣:“郭老师?您怎么亲自来了?”
“信已经批复了。”郭永达从包里取出一封盖着红章的公函,“农科院同意特招,由我亲自考察。你——通过了。”
锦鲤心头一震,手指微微发颤。她接过信,指尖触到那厚重的信纸与鲜红的公章,仿佛接住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谢谢您……”她声音轻,却坚定。
郭永达没急着说话,而是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他俯身查看辣椒苗的株距、叶色、根系发育,又走到黄瓜架下,伸手摸了摸藤蔓的粗细。
“株距合理,通风良好,土壤松软,有机肥施得均匀。”他点头,“这不是靠经验能种出来的,是科学管理。”
锦鲤跟在他身后,轻声解释:“辣椒喜温怕涝,我按每亩三千株定植,留出通风道;黄瓜搭‘人’字架,便于采光,也方便打药。”
郭永达眼中闪过赞许:“你连种植密度都算过?”
“这个当然要算,知道了才更好的把这些菜种好。”她点头,“根据光照强度和叶片展开角度,计算最佳受光面积。”
郭永达笑了:“你这脑子,不当科研人员,真是浪费。”
他继续走,又来到张寡妇家的平菇棚。掀开塑料布,一股湿润的菌香扑面而来。菌棒整齐排列,一朵朵平菇如云朵般簇生,洁白肥厚,无一污染。
“这环境控制得极好。”郭永达戴上手套,取下一朵仔细观察,“湿度、温度、通风,三者平衡。你教的?”
“是我和玉莲一起带的。”锦鲤道,“张寡妇学得最快,现在能独立接种了。”
郭永达感慨:“一个知青,带出三户技术户,还搞出可推广的模式……农科院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何愁农业不兴?”
两人回到育苗房坐下,郭永达从包里取出一封信,郑重递出:“这是我写的介绍信,加盖了农科院技术处公章。你尽快去院里报到,最迟不超过十天。人事科会安排体检、政审、入职培训。”
锦鲤双手接过,信封上“北京市农业科学院”几个大字赫然在目,右下角盖着三枚红章——单位公章、技术处章、郭永达私章。
她指尖轻抚那印章,心跳如鼓。
这不是梦。
她真的要走出村庄,走进实验室,穿上白大褂,拿上移液管,去做她最擅长的事。
送走郭永达后,锦鲤没回家,而是直奔村委会。
村长李青山正在写春耕总结,见她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脸上却少见地泛着红晕,便笑了:“怎么?专家走了?”
“村长!”锦鲤将信放在桌上,声音微微发颤,“郭老师让我去农科院报到!这是介绍信!”
李青山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信纸上的字工整有力,公章鲜红,落款清晰。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对着阳光照了照印章的水印,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真章!是真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笑得开怀:“好!好啊!咱们李家村,终于出了个科研员!”
周春桃正好进来,听见动静,探头一看,也愣住了:“这是……调令?”
“不是调令,是特招!”李青山把信递给她,“郭永达亲笔写的,农科院直接批的!小朱,你可是咱们村头一份!”
周春桃双手捧信,眼神复杂。她看着锦鲤,忽然叹道:“我以前还觉得你冷清,不合群……可你做的事,我们哪个能比?世昌!”她回头喊自己儿子,“过来!叫锦鲤姐!以后你要好好念书,向锦鲤姐学!”
周世昌跑进来,仰头看着锦鲤,眼睛亮晶晶的:“锦鲤姐,你真的要去北京了?能坐火车吗?”
“能。”锦鲤蹲下身,摸摸他的头,“等你考上大学,我也带你去看实验室。”
周春桃眼圈一红,低声对李青山说:“这孩子,真是给咱村争脸了。”
当晚,锦鲤回到张寡妇家。
灶房里,锅里炖着豆角土豆,香气四溢。张寡妇正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粗糙却温暖的脸。张玉莲坐在小凳上剥蒜,见锦鲤推门进来,忙问:“咋样?”
锦鲤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封介绍信,轻轻放在桌上。
张寡妇一愣,放下火钳,沾着灰的手颤抖着打开信。张玉莲也凑过来,两人一字一句读完,屋里一时静得只听见柴火“噼啪”作响。
“要……要去北京了?”张寡妇声音发抖。
“嗯。”锦鲤点头,“十天内报到。”
张寡妇忽然站起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眼眶红了:“好!好!妹子,我早说你不是凡人!你帮了我这么多,如今飞高了,我替你高兴!真高兴!”
张玉莲也红了眼:“那……以后的种苗怎么办?我真的怕自己搞不好。”
“我走前,把所有技术都写下来。”锦鲤握住她的手,“你照着做,一样能行。等你成了‘技术员’,我也推荐你去农科院进修。”
张玉莲破涕为笑:“你可别骗我。”
“绝不。”锦鲤认真道。
那一夜,三人围坐在灶边,吃了顿热腾腾的饭。张寡妇不断给她夹菜,嘴里念叨:“去了北京,你城里家的事情你自己也说,你现在是我家的妹子,别忘了我们。想吃辣了,我给你寄干辣椒;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锦鲤点头,喉咙发紧。
她知道,这一走,或许再难回来种地。可她更知道——她带出的不只是技术,而是一粒种子。只要它活着,李家村就永远不会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