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申请借宿
两天后,李家村被一层薄雪罩住,像撒了粗盐的黑面包。
朱锦鲤踩着“咯吱”作响的田埂,直奔村西头的“队部”——一排青砖瓦房,门口挂着两块牌子:“李家村大队委员会”“民兵连部”。
她手里提着半布袋苹果干,是白天在供销社买的,花去最后一张“副食品票”,颜色褐红,甜中带酸,正适合当敲门砖。
村长李青山正在屋里烤火,和自家女人商量着村里刚来的知青,铁炉上坐着白瓷缸,水气蒸腾,映得他眉骨下的刀疤若隐若现。
锦鲤进门,先鞠了个九十度躬,把苹果干放在桌角,声音不高不低:“村长,我来求个事。”
李青山抬眼,目光在她磨出茧子的虎口停了一秒,又扫向那袋苹果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抬了抬下巴:“坐。”
锦鲤没坐,依旧站着,把事先打好的腹稿倒出来:
“村长,知青点西屋漏风,稻草潮,张玉莲夜里咳得睡不着。我想在村里寻个热炕头,借住到开春,房钱照付,工分照扣。”
话说得合情合理,却藏着钩子——她没提自己,却把“体弱的小知青”推在前头。
李青山烤火的手顿了顿,眉心拧成川字:“知青点八个人,都嫌冷,难道全住进来?队里没这个先例。”
“只我一个。”锦鲤立刻接话,“我懂技术,借住村民家,到时候有啥技术问题我首当其冲。”
她话音刚落,里屋门“哗啦”被推开,一个瘦高妇人端着簸箕出来,头发用铁卡子别在耳后,眼角锋利:“冲啥冲?谁要你们去冲的·,再领一份口粮?队里粮食是大风刮来的?”
来者正是村长媳妇周春桃,大队妇女主任,出了名的刀子嘴。
苹果干被她“哐”地掼回桌上,几个果干滚到炉边,瞬间卷曲发黑。
锦鲤脸颊发烫,却仍旧赔笑:“婶子,房钱我照给,一个月五块,另加两斤全国粮票。”
“五块?”周春桃冷笑,“县里招待所一晚还一块二哩!你咋不去住招待所?”
一句话噎死人。
李青山低头吹茶叶,不吭声,显然是默认媳妇当家。
锦鲤知道再求无用,鞠了一躬,提起布袋退出。
门在身后“砰”地合上,白瓷缸的水汽被震散,像给她迎面泼了盆凉水。
雪越下越大,回知青点的土路被踩成烂泥。
锦鲤远远就看见西屋窗口晃着煤油灯,灯影下,人影幢幢。
推门,一股闷热的汗味扑面而来。
周淑兰正站在炕上,手拿鸡毛掸子,指挥众人搬行李:
“顾梅,以后你铺盖放左边,那谁——张玉莲,把你破箱子塞桌底,别挡道!”
她自己的皮箱却独占炕头最暖的位置,还垫了块花格布,鲜艳得像孔雀开屏。
见锦鲤进门,周淑兰掸子一扬,笑得意味深长:“哟,大学生回来了?村长留你吃夜饭没?”
声音甜,却带着钩子。
锦鲤没接茬,目光一扫:她和张玉莲的被褥被挪到最靠门的角落——正对漏风窗,稻草潮得能拧出水。
张玉莲怯怯地递过一块热毛巾:“姐,擦擦雪。”
毛巾是新的,却印着“奖”字,显然是她自己的奖品。
锦鲤心口一暖,摇头:“无妨,潮点更提神。”
周淑兰撇嘴,小声嗤笑:“穷讲究。”
次日,铜锣一响,雪停日出。
老槐树下,村长分配农活。
男知青站一排,女知青站一排,像两列刚出栏的小牛犊。
李青山拄着拐,声音不高,却盖过风声:
“李仁贵、周竹、肖振邦——身强力壮,生产一队,割稻捆草,一天十个工分!”
被点名的三人齐声答“到”,声音洪亮,引得村里姑娘偷看。
“周淑兰、顾梅——灶房帮厨,一日七个工分!”
周淑兰嘴角刚扬起,又听村长补一句:“朱锦鲤——种苗组,负责全村育苗炕,一日八个工分!”
最后才轮到张玉莲,小姑娘紧张得直搓衣角。
“张玉莲——记分员,一日六个工分,兼管仓库。”
声音落下,周淑兰的笑僵在脸上。
八个工分!比灶房还多一个!她大小姐连厨房都没进过,那朱锦鲤凭什么比自己好?
“我不公平!”她当场嚷出来,军大衣下摆甩得雪花四溅,“凭什么她工分高?我要求换岗!”
人群安静,只剩风吹旗子“猎猎”响。
李青山眯眼:“想换?成!一个月为期,你俩轮岗,谁适合谁留下,工分照绩效再定。”
一句话,把周淑兰的退路堵死。
第一轮,锦鲤去灶房。
她凌晨四点起床,先掏灰、后点火,一锅玉米面贴饼子,金黄酥脆;又一锅白菜炖豆腐,漂着猪油花。
香味飘出百米,干活的社员直咽口水。
不到一周,有人开始打听:“今天是不是小朱掌勺?”
周淑兰却坐在育苗炕前,面对一盘盘嫩绿,眉头拧成疙瘩:
“这是菠菜?这是油菜?怎么都一个样?”
她分不清,又拉不下脸问,索性一起浇水,结果菠菜淹死,油菜旱死,成片秧苗黄成“秃子头”。
第二轮,周淑兰进灶房。
她嫌井水冷,直接舀热水和面,饼子蒸成死面疙瘩;炒土豆丝,盐放三回,咸得发苦。
社员咬一口就皱眉,剩下一筐筐往潲水桶里倒。
周淑兰气得摔勺子,哭到李青山面前:“村长,我眼睛被油烟熏得红肿,我要回育苗组!”
而育苗炕到了锦鲤手里,不到半月,起死回生:
她偷偷用空间黑灵土拌床土,黄瓜籽出苗率九成,番茄秧粗壮得像铅笔杆。
村民蹲在炕边,看得直咂嘴:“这丫头,神了!”
一个月期满,李青山带着队委来验收。
灶房门口,潲水桶里飘着没动几口的疙瘩;育苗炕里,一片葱绿,像铺了层丝绒。
结果不言而喻——
“朱锦鲤,继续种苗组,工分提到还是八个!”
“周淑兰,回灶房,再不行,调去积肥队!”
积肥队,管厕所、起猪圈,一天五个工分,臭得连狗都不靠近。
周淑兰当场红了眼,却再不敢吭声。
傍晚,锦鲤收工回屋。
张玉莲早打好热水,蹲在炕沿帮她揉肩:“姐,你今天可威风了,村长夸你‘科学育苗’!”
锦鲤笑而不语,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一颗塞给玉莲,一颗剥开自己含了。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橘子香——
像给这段日子,镀了一层微光。
夜深,雪又开始下,细盐般撒在窗棂。
锦鲤躺在最靠门的铺位,冷风从缝隙钻进来,却不再刺骨,自己李发财梦又近了一步。
窗外,育苗炕的炉火隐隐透红,像一颗潜伏的心脏,正悄悄搏动,等待春天的破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