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无赦
明日无赦
作者:凌川渡
科幻·末世危机连载中55538 字

第六章:第一道裂痕

更新时间:2026-04-09 09:59:26 | 字数:3125 字

江牧星带着七个人涌进了物流园。

宋渡从仓库的缝隙里看着他们。江牧星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捂着左手臂,指缝间渗着血,脸上的表情是经过精心管理的痛苦和坚毅。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一个拎着棒球棍的瘦高个,还有一个白发的老太太。七个人,加上江牧星,八个。

上辈子也是这个人数。也是这个组合。

区别在于上辈子宋渡不在仓库里,上辈子她是从外面逃进来的,和这群人一样狼狈。那时候她觉得江牧星是好人,因为他走在最前面,因为他受了伤还在照顾别人,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可靠。

“那边!那边的仓库门开着!”江牧星朝宋渡她们所在的仓库指过来。

时砚的手指收紧在斧柄上。裴烬已经无声地站了起来,折叠刀在掌心里转了个方向,从正握变成反握。

“认识的?”裴烬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是气流。

“不算。”宋渡说。

江牧星跑到了仓库门口。他弯下腰去拉卷帘门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内暗处的宋渡。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迅速绽开一个惊喜的表情。那个表情切换得太快了,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中间的过渡。

“太好了!这里有人!”他回头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然后转过来对宋渡说,“我们是从市区逃出来的,有感染者追了我们一路。我手臂被划了一下,不是咬的,是翻墙的时候被铁皮划的。”

他把左手臂伸过来,像是在出示证据。伤口确实像是锐器划伤,边缘整齐,和齿痕完全不同。宋渡看了一眼,没有表示。

“这里我们先进来的。”时砚说。

江牧星的笑容没有变。“当然,当然,你们先到的。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晚,外面已经完全乱了。我姓江,江牧星,之前是区红十字会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把“红十字会”三个字咬得恰到好处,不重,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宋渡记得上辈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好人”。红十字会的,当然是好人。

“进来可以。”宋渡说,“武器放在门口。”

江牧星愣了一下。“我们没有武器。”

“棒球棍。”宋渡看着那个瘦高个手里的球棍。

瘦高个把棒球棍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江牧星转过身去,把手按在瘦高个的肩膀上,声音放得很柔和:“给她吧,非常时期,互相理解。人家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瘦高个犹豫了几秒钟,把棒球棍递了过来。裴烬接过去,靠在门边的墙面上。

八个人陆续钻进仓库。卷帘门重新拉下来,裴烬把伞绳系回水泥柱上。仓库里一下子多了八个人的呼吸和体温,空气变得闷热而拥挤。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在角落里坐下来,婴儿开始哭,她解开衣襟喂奶,脸上是那种已经哭干了眼泪的麻木。

江牧星在宋渡对面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开始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包扎的动作很熟练,打结的方式确实是受过培训的人才会的手法。

“你们是提前准备的?”他看着宋渡的工兵铲和时砚的消防斧,“装备很齐全。”

宋渡没接话。

江牧星也不尴尬。他把手帕的结打紧,用牙齿咬住一端拉了一下,然后抬头环顾仓库里的人。“我们现在一共十一个人。食物和水都不多,如果打算在这里撑几天的话,需要有个分配方案。我提议,所有的物资集中起来,按人头均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眼神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给每个人都分配了同等时间的注视。那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两个大学生对视了一眼没说话,老太太在念阿弥陀佛。

时砚开口了。“我们的物资是我们自己带的。”

江牧星看向她,表情是精心调配过的为难。“我知道,这种情况确实很难要求大家把私人物品拿出来。但你看,这里有老人,有婴儿,有人受了伤。如果各吃各的,他们撑不过明天。”

“那是他们的事。”时砚说。

“时砚。”宋渡叫了她的名字。

时砚闭上嘴,但下巴的线条还是硬的。

宋渡看着江牧星。他脸上的关切是真实的,至少看起来是。上辈子她花了很久才明白,最高级的伪善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一个人可以同时真心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又在利益关头做出最利己的选择。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因为他骗过了自己,所以骗别人的时候毫无破绽。

“物资不用集中。”宋渡说,“每个人报一下自己带了什么,心里有个数就行。明天我们去园区其他仓库搜寻补给,找到的东西统一分配。”

江牧星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办法好。公平,也尊重个人。”

他附和得太快了。宋渡在心里记了一笔。

中年男人报了自己带的东西:半瓶水,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两个大学生合在一起报:三包薯片,两罐可乐,手机充电宝。抱婴儿的女人什么都没带,她是抱着孩子从家里直接跑出来的。老太太带了一袋馒头,用塑料袋裹着,一直揣在怀里。瘦高个除了棒球棍什么都没带。

轮到江牧星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胶囊。“布洛芬,还剩八粒。消炎镇痛用的。”

宋渡看了一眼那板药。布洛芬的包装是红色和白色,很常见的那种。但她注意到药板的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曾经被对折过又展平的。一般人不会把药板折起来放进口袋,除非是为了节省空间。而会为了节省空间折药板的人,口袋里通常不止一板药。

“就这些?”宋渡问。

江牧星把药板放回口袋,拍了拍。“就这些。”

他说谎了。

宋渡没有拆穿。不是不想,是时候不到。现在拆穿他,最多让他丢一点面子,反而会被他用来塑造受害者的形象。要拆穿一个人,就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在所有人面前,一次性把他的面具撕干净。这是上辈子她用命换来的经验。

夜更深了。物流园外面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偶尔的嘶吼,像一首断断续续的挽歌。仓库里的人陆续找到了自己的角落蜷缩起来。抱婴儿的女人靠着纸箱睡着了,婴儿也安静下来,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两个大学生背靠背坐着,都戴着耳机,不知道是在听音乐还是在听广播。老太太在低声念经,手指一颗一颗地拨着念珠。

江牧星没有睡。他坐在靠近卷帘门的位置,背靠着墙,受伤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每隔一会儿,他就会扫视一圈仓库里的人。那个目光宋渡很熟悉,是牧羊人数羊的目光。

裴烬挪到宋渡旁边。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个姓江的,左手臂的伤口是新的,但衣服不是。他的袖口有一圈淡淡的血渍印子,是洗过之后残留的。那道口子可能是他自己划的。”

宋渡微微侧头。“为了什么?”

“为了看起来像保护大家受的伤。”裴烬把折叠刀在指间转了一圈,“我见过这种人。”

时砚也凑过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比裴烬还低。“他刚才找那个大学生借充电宝,说他手机没电了。但我看到他的屏幕亮过,电量是满格的。”

“他在测每个人的反应。”宋渡说。

“测什么?”

“测谁好说话,谁不好说话。谁可以被影响,谁需要被孤立。”

时砚沉默了一会儿。“你好像很了解他。”

宋渡没有回答。月光从卷帘门上方的一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盯着那道银线,想起上辈子的事。上辈子江牧星花了三天时间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又花了一天时间让所有人都觉得宋渡是个冷血的怪物。等到物资真正紧张的时候,他提议投票决定资源的分配权。投票结果是七比一,宋渡被剥夺了对物资的管理权。

那七票里,包括宋渡救过的那个大学生。包括那个老太太。包括抱婴儿的女人。

后来她才知道,江牧星在投票前分别找过他们每一个人。对大学生说宋渡看不起读书人,对老太太说宋渡嫌她浪费粮食,对抱婴儿的女人说宋渡想把婴儿丢下减轻负担。每一句话都是量身定做的,每一个谎言都精准地击中了听者最恐惧的那个点。

“明天搜寻物资的时候,他一定会要求分组。”宋渡说,“他会把我和你们分开。”

“然后呢?”时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

“然后他会开始跟其他人讲关于我的故事。”

时砚把斧头从地上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斧刃在月光里亮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渡终于把目光从月光上收回来。

“让他讲。”她说,“故事讲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仓库里安静下来。远处又传来一阵枪声,比之前的更密集,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后戛然而止。不知道是击退了感染者,还是被感染者淹没了。

宋渡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在等天亮,等江牧星露出第二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