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无赦
明日无赦
作者:凌川渡
科幻·末世危机连载中55538 字

第七章:药瓶里的毒

更新时间:2026-04-09 10:07:51 | 字数:2894 字

搜寻物资的分组果然如宋渡所料。

天刚蒙蒙亮,江牧星就主动提出了方案。他把十一个人分成三组,自己带着中年男人和瘦高个搜查东侧仓库,两个大学生照顾老太太和抱婴儿的女人留守,宋渡、时砚和裴烬搜查西侧。

“西侧的仓库更大,你们装备好,适合探那种纵深深的。”江牧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很难反驳的诚恳。

宋渡没有反驳。她带着时砚和裴烬走出了仓库。

西侧的仓库确实更大,是一间冷链仓储的改建,里面残留着冷库的隔温层,走在其中能闻到一股陈旧的冷冻食品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货架上零零散散地堆着一些被遗弃的纸箱,大部分已经空了,剩下一些被翻拣过的痕迹。

“他把我们支开了。”裴烬蹲下来检查地面上的脚印,“东侧那边靠食堂和后勤仓库,能搜到的东西比这边多。”

“让他搜。”宋渡拉开一个纸箱,里面是几包真空包装的卤蛋,她拿出来塞进背包。

“你就不怕他搜到东西藏起来?”时砚问。

“不怕。他不但不会藏,还会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清点。”

时砚想了想。“因为这样才能显得他无私。”

宋渡点了头。

她们在西侧仓库搜到的物资不多。几包卤蛋,一箱瓶装水,半箱过期的压缩饼干,还有一卷保鲜膜和几把美工刀。裴烬在冷库深处找到了一把冻得硬邦邦的剁骨刀,刀刃上有冻过的霜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个比折叠刀好用。”他把剁骨刀别进腰后。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江牧星那一组已经回来了。他们面前的物资堆成了一座小山。大米,食用油,罐头,方便面,甚至还有一条没拆封的香烟。中年男人和瘦高个站在物资堆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参与了大事业的满足感。

“运气不错,找到了食堂的库房。”江牧星蹲在物资旁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一边拿一边报数,“大米四袋,油两桶,午餐肉罐头三箱,方便面五箱。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个塑料药箱,打开盖子。里面有退烧药、消炎药、碘伏、绷带和一次性注射器。

“这个太关键了。”他把药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万一有人受伤或者发烧,这些能救命。”

那个抱婴儿的女人抬起头看了药箱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宋渡把西侧搜到的物资也堆了过去。卤蛋,瓶装水,压缩饼干。和江牧星的那一堆相比,寒酸得像零钱。

江牧星看了一眼宋渡放下的东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辛苦了,西侧本来就不好搜。没关系,我们这边找的多,足够大家一起用。”

他说“我们”的时候,手势微微朝中年男人和瘦高个的方向偏了偏。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挺了挺胸。

时砚把一瓶水重重地搁在地上。

下午,温以宁发烧了。

最初是抱婴儿的女人发现的。她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注意到对面角落里一直缩在纸箱旁边的少年不太对劲。少年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一声不吭。

“那个孩子是不是在发烧?”她指着温以宁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去。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他是在物流园门口被江牧星捡到的,当时他一个人蹲在围墙根下,不说话,也不看人,只是反复用石子在地上画着某种图案。江牧星把他带进仓库的时候介绍说这是个自闭症孩子,不会说话,可能是附近特殊教育学校的学生。

宋渡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少年的额头。烫得厉害。

“是发烧。”她站起来,走向药箱。

江牧星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等一下。”

宋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药箱里的退烧药只有一盒,一共十二粒。”江牧星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仓库的人听清,“我们这里有十一个人,如果有人后面伤得比他更重,烧得比他更高,药用完了怎么办。”

宋渡转过身看着他。

江牧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让人很难恨起来的为难。眉头微皱着,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说出这些话让他自己也很难受。“我不是说不救他。我是说,我们得有个用药的标准。比如体温超过三十九度,或者有明显的伤口感染,才能用药。这样对所有人都公平。”

那个中年男人立刻点头。“对,要有标准。不能随便用。”

瘦高个也跟着点了点头。两个大学生互相看了一眼,没表态。老太太念了声佛,把馒头往怀里揣得更紧了。

宋渡没有争论。她走到药箱前,从里面拿出退烧药,拆开包装,取出一粒。然后把剩下的放回去,盖上药箱。

“这一粒算我借的。”她说,“以后从我那份物资里扣。”

江牧星的眼神变了一瞬。那个变化极快,快到他身边的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宋渡看到了。那是一种精心布置的棋局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掀翻了的恼怒,一闪而过,然后重新被温和覆盖。

“看你说的,什么借不借的。”他笑了一下,“救人要紧。”

宋渡把药片掰成两半,用瓶装水给温以宁喂下去。少年的喉咙动了一下,药片和水一起咽下去了。他始终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地面上他用石子画出来的那些图案。宋渡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图案不是乱画的。是地图。从物流园到北边高速公路的路线,每一个匝道口和岔路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是用脚丈量过这条路的人。

温以宁的高烧持续了整个下午。宋渡每隔一小时用手背测一次他的额头温度。第一次还是滚烫的,第二次略微降了一点,第三次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退热。少年蜷缩在纸箱旁边的姿势也从僵硬变得松弛了一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傍晚的时候,江牧星开始分晚饭。他用一个从食堂库房找来的不锈钢盆,把方便面掰碎了用凉水泡开,每人一勺面,一块午餐肉。分到温以宁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他还在昏迷,喂进去也吸收不了。”江牧星说,“不如先分给需要的人。”

抱婴儿的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不安,但最终没有说话。

宋渡走过去,从盆里舀了一勺面,端到温以宁面前。她蹲下来,把少年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纸箱上,用美工刀的刀背撬开他的牙关,一点一点把面糊喂进去。少年的喉咙本能地吞咽着,面糊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她用纸巾擦掉。

江牧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确认有多少人也在看。那个中年男人在看,瘦高个在看,两个大学生也在看。他们看着宋渡给一个不会说话的陌生少年喂饭,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中年男人是不耐烦,瘦高个是漠然,两个大学生里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眼睛红了。

宋渡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温以宁退烧之后,在水泥地上写下的那行字。

那是深夜了。仓库里的人都睡了,江牧星靠在卷帘门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宋渡半闭着眼睛,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她睁开眼,看到温以宁正用手指在地面上划着什么。少年的手指被水泥地磨破了,指尖有血,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一笔一划地写。

宋渡无声地挪过去。

月光下,地面上的字歪歪扭扭但足够清晰。

“他说药不止一板。我看到了。口袋里还有。”

宋渡抬起头,对上了温以宁的眼睛。少年的眼珠是很浅的琥珀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他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地面上又写了两个字。

“假的。”

宋渡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用手掌把地面上的字迹抹掉了。水泥地上的粉笔灰和血渍混在一起,被擦成一片模糊的灰红色。

她对温以宁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少年能听见。

“我知道了。睡吧。”

少年闭上眼睛,把瘦削的身体重新蜷缩起来。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空气中继续写着什么。宋渡坐回自己的位置,工兵铲横在膝上,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卷帘门边那个呼吸均匀的人影身上。

江牧星睡得很安稳。

一个口袋里藏着不止一板药、却对所有人说只有八粒布洛芬的人,睡得比这间仓库里的任何人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