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七篇:酒友
原文:
车生者,家不中资而耽饮,夜非浮三白不能寝也,以故床头樽常不空。一夜睡醒,转侧间,似有人共卧者,意是覆裳堕耳。摸之则茸茸有物,似猫而巨,烛之狐也,酣醉而大卧。视其瓶则空矣。因笑曰:「此我酒友也。」不忍惊,覆衣加臂,与之共寝,留烛以观其变。
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启覆视之,儒冠之俊人也。起拜榻前,谢不杀之恩。生曰:「我癖于曲蘖,而人以为痴;卿,我鲍叔也。如不见疑,当为糟丘之良友。」曳登榻复寝。且言:「卿可常临,无相猜。」狐诺之。生既醒,则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专伺狐。
抵夕果至,促膝欢饮。狐量豪善谐,于是恨相得晚。狐曰:「屡叨良酝,何以报德?」生曰:「斗酒之欢,何置齿颊!」狐曰:「虽然,君贫士,杖头钱大不易,当为君少谋酒资。」明夕来告曰:「去此东南七里道侧有遗金,可早取之。」诘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肴,以佐夜饮。狐又告曰:「院后有窖藏宜发之。」如其言,果得钱百馀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狐曰:「不然。辙中水胡可以久掬?合更谋之。」异日谓生曰:「市上荞价廉,此奇货可居。」从之,收荞四十馀石,人咸非笑之。
未几大旱,禾豆尽枯,惟荞可种;售种息十倍,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亩。但问狐,多种麦则麦收,多种黍则黍收,一切种植之早晚皆取决于狐。日稔密,呼生妻以嫂,视子犹子焉。后生卒,狐遂不复来。
译文:
有个车生,家境不算富裕,却特别沉溺饮酒,晚上要是不喝三大杯酒就没法入睡,所以床头的酒坛总是满的。一天夜里,车生睡醒翻身时,感觉好像有个人和自己同睡,起初还以为是盖着的衣裳滑下来了。伸手一摸,摸到个毛茸茸的东西,像猫却比猫大得多。点烛一照,原来是只狐狸,像狗一样趴着酣然大睡,而床头的酒坛已经空了。车生于是笑着说:“这可真是我的酒友啊!” 不忍心惊醒它,就拿衣服盖在它身上,搂着它一起睡,还特意留着烛火,想看看它会有什么变化。半夜,狐狸伸了个懒腰醒了过来。车生笑着说:“睡得真香啊!” 揭开衣服一看,狐狸竟变成了一位戴着儒帽的俊俏书生。书生起身在床前下拜,感谢车生的不杀之恩。车生说:“我嗜酒成癖,旁人都觉得我痴傻,你才是懂我的知己啊。要是你不疑心,咱们就结为喝酒的好友吧。” 说着拉书生上床继续睡,还说道:“你可以常来,别互相猜忌。” 狐狸答应了。等车生第二天醒来,狐狸已经离开了。他便备好一壶美酒,专门等着狐狸来。到了傍晚,狐狸果然来了,两人促膝对坐,畅快饮酒。狐狸酒量极大,还很会说诙谐的话,两人只恨相见太晚。狐狸说:“多次叨扰你用美酒招待,我该怎么报答你的恩情呢?” 车生说:“喝几杯酒的快乐,哪值得挂在嘴边!” 狐狸说:“话虽如此,但你家境贫寒,挣点买酒钱实在不易,我该帮你谋划些酒钱才是。”第二天晚上,狐狸来告诉车生:“从这儿往东南走七里路,路边有别人遗失的金子,你早点去取回来吧。” 车生天亮后前去,果然捡到了二两金子,于是买了些好菜,用来搭配晚上和狐狸饮酒。狐狸又对他说:“你家院子后面有地窖藏着财物,该挖出来。” 车生照着做,果然挖出了上百贯钱。他高兴地说:“口袋里有钱了,再也不用为买酒发愁了。” 狐狸却道:“不行啊,车辙里的水哪能长久舀着喝?得再做长远打算。”又过了几天,狐狸对车生说:“现在集市上的荞麦价格便宜,这可是能囤着获利的好货。” 车生听从了它的建议,收购了四十多石荞麦。周围的人都嘲笑他傻。没过多久,当地遭遇大旱,庄稼豆类全枯死了,只有荞麦能种植。车生把囤积的荞麦种卖出去,赚了十倍的利润。从此他越来越富有,还购置了二百亩肥沃的田地。之后不管种什么,只要听狐狸的,多种麦子麦子就丰收,多种黍米黍米就丰收,所有庄稼种植的时间,都靠狐狸来定。两人的交情日渐深厚,狐狸称呼车生的妻子为嫂子,对待车生的孩子也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后来车生死了,狐狸就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