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八篇:莲香(经典篇)
原文: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馆于红花埠。桑为人静穆自喜,日再出,就食东邻,馀时坚坐而已。东邻生戏曰:「君独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邻生归与友谋,梯妓于垣而过之,弹指叩扉。主窥问其谁,妓自言为鬼。生大惧,齿震震有声,妓逡巡自去。邻生早至主斋,生述所见,且告将归。邻生鼓掌曰:「何不开门纳之?」生顿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积半年,一女子夜来叩斋,生意友人之复戏也,启门延入,则倾国之姝。惊问所来。曰:「妾莲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楼故多,信之。息烛登床,绸缪甚至。自此,三五宿辄一至。
一夕独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莲,承逆与语。觌面殊非,年仅十五六,軃袖垂髫,风流秀曼,行步之间,若还若往。大愕,疑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问:「何凉也?」曰:「幼质单寒,夜蒙霜露,那得不尔。」既而罗襦衿解,俨然处子。女曰:「妾为情缘,葳蕤之质,一朝失守,不嫌鄙陋,愿常侍枕席。房中得毋有人否?」生云:「无他,止一邻娼,顾亦不常至。」女曰:「当谨避之。妾不与院中人等,君秘勿泄。彼来我往,彼往我来可耳。」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曰:「此妾下体所著,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信款呢。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异而诘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一夜莲来,惊曰:「郎何神气萧索?」生言:「不自觉。」莲便告别,相约十日。去后,李来恒无虚夕。问:「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约告。李笑曰:「君视妾何如莲香美?」曰:「可称两绝,但莲卿肌肤温和。」李变色曰:「君谓双美,对妾云尔。渠必月殿仙人,妾定不及。」因而不欢。乃屈指计十日之期已满,嘱勿漏,将窃窥之。次夜莲香果至,笑语甚洽。及寝,大骇曰:「殆矣!十日不见,何益惫损?保无有他遇否?」生询其故。曰:「妾以神气验之,脉拆拆如乱丝,鬼症也。」次夜李来,生问:「窥莲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应之。逾夕戏莲香曰:「余固不信,或谓卿狐者。」莲亟问:「是谁所云?」笑曰:「我自戏卿。」莲曰:「狐何异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则死,是以可惧。」莲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后三日精气可复,纵狐何害?设旦旦而伐之,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病尸瘵鬼,宁皆狐盅死耶?虽然,必有议我者。」生力白其无,莲诘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莲曰:「我固怪君惫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当如渠窥妾者。」是夜李至,才三数语,闻窗外嗽声,急亡去。莲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绝,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语。莲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视君死。明日当携药饵,为君以除阴毒。幸病蒂尤浅,十日恙当已。请同榻以视痊可。」
次夜果出刀圭药啖生。顷刻,洞下三两行,觉脏腑清虚,精神顿爽。心虽德之,然终不信为鬼。莲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与合,辄止之。数日后肤革充盈。欲别,殷殷嘱绝李,生谬应之。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生曰:「彼连宵为我作巫医,请勿为怼,情好在我。」李稍怿。生枕上私语曰:「我爱卿甚,乃有谓卿鬼者。」李结舌良久,骂曰:「必淫狐之惑君听也!若不绝之,妾不来矣!」遂呜呜饮泣。生百词慰解乃罢。隔宿莲香至,知李复来,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莲益怒曰:「君种死根,妾为若除之,不妒者将复何如?」生托词以戏曰:「彼云前日之病,为狐祟耳。」莲乃叹曰:「诚如君言,君迷不悟,万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请从此辞。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径去。由是与李夙夜必偕。约两月馀,觉大困顿。初犹自宽解,日渐羸瘠,惟饮饘粥一瓯。欲归就奉养,尚恋恋不忍遽去。因循数日,沉绵不可复起。邻生见其病惫,日遣馆僮馈给食饮。生至是始疑李,因请李曰:「吾悔不听莲香之言,以至于此!」言讫而瞑。移时复苏,张目四顾,则李已去,自是遂绝。生羸卧空斋,思莲香如望岁。
一日方凝想间,忽有搴帘入者,则莲香也。临榻晒曰:「田舍郎,我岂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莲曰:「病入膏盲,实无救法。姑来永诀,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烦代碎之。」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欻入,卒见莲香,返身欲遁。莲以身闭门,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责数之,李不能答。莲笑曰:「妾今始得与阿姨面相质。昔谓郎君旧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俯首谢过。莲曰:「佳丽如此,乃以爱结仇耶?」李即投地陨泣,乞垂怜救。莲遂扶起,细诘生平。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瘗于墙外。已死春蚕,遗丝未尽。与郎偕好,妾之愿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莲曰:「闻鬼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曰:「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莲曰:「痴哉!夜夜为之,人且不堪,而况于鬼!」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生闻其语,始知鬼狐皆真,幸习常见惯,颇不为骇。但念残息如丝,不觉失声大痛。莲顾问:「何以处郎君者?」李赧然逊谢。莲笑曰:「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李敛衽曰:「如有医国手,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复靦然于人世耶!」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凡三阅月,物料始备,瘵盅至死,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我一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纳生吻,转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复纳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火热,精神焕发。莲曰:「愈矣!」
李听鸡鸣,旁徨别去。莲以新瘥,尚须调摄,就食非计,因将户外反关,伪示生归,以绝交往,日夜守护之。李亦每夕必至,给奉殷勤,事莲犹姊,莲亦深怜爱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数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对时亦悒悒不乐。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轻若刍灵。女不得遁,遂著衣偃卧,蜷其体不盈二尺。莲益怜之,阴使生狎抱之,而撼摇亦不得醒。生睡去,觉而索之已杳。后十馀日更不复至。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曰:「窈娜如此,妾见犹怜,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张姓有女子燕儿,年十五,不汗而死。终夜复苏,起顾欲奔。张扃户,不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遗舄犹存彼处。我真鬼耳,锢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诘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顾,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归者,女执辨其诬。家人大疑。东邻生闻之,逾垣往窥,见生方与美人对语。掩入逼之,张皇间已失所在。邻生骇诘。生笑曰:「向固与君言,雌者则纳之耳。」邻生述燕儿之言。生乃启关,将往侦探,苦无由。张母闻生果未归,益奇之。故使佣媪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著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揽镜自照,忽恍然己之借躯以生也者,因陈所由。母始信之。女镜面大哭曰:「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号啕,劝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体肤尽肿;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肿渐消;觉饥不可忍,乃复食。数日,遍体瘙痒,皮尽脱。晨起,睡舄遗堕,索著之,则硕大无朋矣。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复自镜,则眉目颐颊,宛肖生平,益喜。盥栉见母,见者尽眙。
莲香闻其异,劝生媒通之,而以贫富悬邈,不敢遽进。会媪初度,因从其子婿行往为寿。媪睹生名,故使燕儿窥帘认客。生最后至,女骤出捉袂,欲从与俱归。母诃谯之,始惭而入。生审视宛然,不觉零涕,因拜伏不起。媪扶之,不以为侮。生出,浼女舅执柯,媪议择吉赘生。生归告莲香,且商所处。莲怅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骇泣下。莲曰:「君行花烛于人家,妾从而往,亦何形颜?」生谋先与旋里而后迎燕,莲乃从之。生以情白张。张闻其有室,怒加诮让。燕儿力白之,乃如所请。至日生往亲迎,家中备具颇甚草草。及归,则自门达堂,悉以罽毯贴地,百千笼烛,灿列如锦。莲香扶新妇入青庐,搭面既揭,欢若生平。莲陪卺饮,因细诘还魂之异。燕曰:「尔日抑郁无聊,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每见生人则羡之。昼凭草木,夜则信足浮沉。偶至张家,见少女卧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莲闻之,默默若有所思。
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沉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相累,我儿即若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沉痼弥留,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乐死。如有缘,十年后可复得见。」言讫而卒。启衾将敛,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儿哭诸其墓。后生举于乡,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白:「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至委沟壑,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颔而笑曰:「汝识我否?」答言:「不识。」诘其姓氏,曰:「妾韦姓。父徐城卖浆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视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顶而呼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曰:「咦!」熟视燕儿。生笑曰:「此『似曾相识燕归来』也。」女泫然曰:「是矣。闻母言,妾生时便能言,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今日始如梦寤。娘子其耻于为鬼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至。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木已拱矣。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而合葬之。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不期而会者数百人。馀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馀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腆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译文:
桑生名叫晓,字子明,是沂州人。他从小失去父母,在红花埠设馆教书。桑生性格沉静内敛,自得其乐,每天只出门两次到东邻吃饭,其余时间都端坐读书。东邻的书生打趣他:“你独自居住,就不怕鬼狐吗?” 桑生笑着回答:“大丈夫何惧鬼狐?若是雄的来,我有锋利的宝剑对付;若是雌的,我尚且会开门接纳呢。” 东邻书生回去后和朋友商量,趁着夜色把一名妓女用梯子送过墙头,让她弹指敲门。桑生从门缝里窥看,询问是谁,妓女自称是鬼。桑生吓得牙齿打颤,妓女犹豫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第二天一早,东邻书生来到桑生的书斋,桑生讲述了昨晚的遭遇,还说打算回家。东邻书生拍手大笑:“你怎么不开门接纳她呢?” 桑生这才醒悟是被戏弄了,于是依旧安心住了下来。
过了半年,一天夜里有个女子来敲书斋的门。桑生以为是朋友又来戏弄自己,便开门请她进来,却见是一位容貌绝世的美女。桑生惊讶地询问她的来历,女子说:“我叫莲香,是西边人家的妓女。” 红花埠本就有很多青楼女子,桑生便信了。两人吹熄蜡烛上了床,极尽温存。从那以后,莲香每隔三五晚就来一次。
一天晚上,桑生独自坐着沉思,一个女子翩然走进来。桑生以为是莲香,起身迎接并和她说话,凑近一看却完全不是。这女子约莫十五六岁,衣袖下垂,头发披散,身姿秀丽温婉,走路时步态轻盈,仿佛飘忽不定。桑生十分惊愕,怀疑她是狐妖。女子说:“我是良家女子,姓李。仰慕你品行高雅,希望能得到你的青睐。” 桑生很高兴,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冰冷如霜,便问:“怎么这么凉?” 女子回答:“我自幼体质孱弱,夜里又受了霜露,怎么会不凉呢?” 随后女子解开衣襟,竟是个处女之身。她说:“我为情缘而来,守身如玉的清白之躯,如今一旦失守,若你不嫌弃我鄙陋,我愿常伴你枕席。你房里不会有别人吧?” 桑生说:“没有别人,只有一个邻家妓女,不过也不常来。” 女子说:“那我一定要谨慎避开她。我和青楼女子不是一类人,你要替我保密,切勿泄露。她来我就走,她走我再来便是。” 鸡鸣时分,女子想要离去,送给桑生一只绣鞋,说:“这是我脚上穿的,你把玩它就能寄托思念。但有人在的时候千万别摆弄!” 桑生接过绣鞋一看,小巧玲珑如同解结锥,心里十分喜爱。第二天晚上没人,他便拿出绣鞋仔细赏玩,女子忽然飘然出现,两人于是亲密相拥。从此每当桑生拿出绣鞋,女子就一定会应声而来。桑生觉得奇怪,询问缘由,女子笑着说:“只是恰巧赶上罢了。”
一天夜里莲香来了,惊讶地说:“郎君怎么神色如此萎靡?” 桑生说:“我自己也没察觉。” 莲香便告别了他,约定十天后再来。莲香走后,李氏每晚都来,从无间断。她问桑生:“你的情人怎么好久不来了?” 桑生便把约定的事告诉了她。李氏笑着说:“你看我和莲香谁更美?” 桑生说:“你们可称双绝,不过莲香的肌肤更温和些。” 李氏脸色一变,说:“你说我们俩都美,不过是对着我才这么说。她一定是月宫里的仙人,我肯定比不上。” 因此心中不悦。她屈指一算,十天的期限已满,嘱咐桑生不要泄露,自己要偷偷看一看莲香。第二天晚上,莲香果然来了,两人有说有笑,十分融洽。到了就寝时,莲香大惊道:“不好了!才十天不见,你怎么越发疲惫憔悴了?莫非有了别的奇遇?” 桑生询问缘由,莲香说:“我从你的神色来看,脉象紊乱如乱丝,这是中了鬼邪的症状啊。” 第二天晚上李氏来,桑生问她:“你偷看莲香,觉得她怎么样?” 李氏说:“很美。我本来就说世间没有这样的佳人,果然是狐妖。她走后,我跟着她,发现她住在南山的洞穴里。” 桑生怀疑她是嫉妒,便随意应付了几句。过了一晚,桑生打趣莲香说:“我本来不信,可有人说你是狐妖。” 莲香急忙问:“是谁说的?” 桑生笑着说:“我自己跟你开玩笑呢。” 莲香说:“狐妖和人有什么不同?” 桑生说:“被狐妖迷惑的人会生病,严重的还会死去,所以让人害怕。” 莲香说:“并非如此。像你这样的年纪,行房后三天精气就能恢复,就算是狐妖又有什么害处?要是天天纵欲无度,人比狐妖更害人啊。天下那些生病早逝的人,难道都是被狐妖迷惑致死的吗?话虽如此,一定有人在背后议论我。” 桑生极力辩解没有这样的事,可莲香追问得更紧。桑生不得已,只好把李氏的话泄露了出来。莲香说:“我就奇怪你怎么会这么疲惫,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她该不会不是人吧?你别声张,明天晚上我也像她偷看我那样去看看她。” 当晚李氏来,才说了几句话,就听到窗外有咳嗽声,急忙逃走了。莲香走进来说:“你危险了!她是真正的鬼物!你贪恋她的美貌而不赶紧和她断绝来往,离死期不远了!” 桑生以为她是嫉妒,沉默不语。莲香说:“我知道你对她有情意,但我不忍心看着你死去。明天我会带药来,帮你清除体内的阴毒。幸好病根还不深,十天就能痊愈。我请你和我同床而睡,以便照看你的康复情况。” 第二天晚上,莲香果然拿出一小勺药让桑生服下。片刻后,桑生下了两三次大便,觉得脏腑清爽,精神立刻好了很多。他心里虽然感激莲香,却始终不相信李氏是鬼。莲香每晚都和桑生同床依偎,桑生想和她同房,都被她制止了。几天后,桑生的身体渐渐丰满起来。莲香准备告别,恳切地嘱咐桑生和李氏断绝来往,桑生假意答应了。等他关上门点燃灯,就拿出绣鞋思念李氏,李氏忽然出现了。几天没见,李氏带着几分怨色。桑生说:“她连续几晚都来给我治病,你别怨恨,我对你的情意是不会变的。” 李氏的脸色才稍微缓和。桑生在枕头上小声说:“我非常爱你,可有人说你是鬼。” 李氏愣住了很久,骂道:“一定是那个淫荡的狐妖迷惑你!你要是不跟她断绝来往,我就再也不来了!” 说完便呜呜地哭了起来。桑生百般安慰劝解,她才止住哭声。
隔了一晚,莲香来了,知道李氏又来过,愤怒地说:“你真的想死吗?” 桑生笑着说:“你怎么这么善妒?” 莲香更加愤怒:“你种下了致死的病根,我帮你除掉它,不嫉妒的人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桑生找借口打趣说:“她说我前几天的病,是被狐妖作祟造成的。” 莲香叹息道:“果然如你所说,你执迷不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百口莫辩!请允许我从此告别,一百天后我会到你的病床前来看你。” 桑生挽留不住,莲香愤愤地径直离开了。从此桑生和李氏日夜厮守在一起。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桑生觉得身体极度困乏。起初他还自我安慰,可日渐消瘦,只能喝一碗稀粥。他想回家调养,却又留恋李氏,不忍心立刻离去。就这样拖延了几天,桑生病情加重,卧床不起。东邻书生见他病得厉害,每天派书童来送吃的喝的。直到这时,桑生才开始怀疑李氏,于是对她说:“我后悔不听莲香的话,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完就昏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桑生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四处张望,李氏已经不见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桑生瘦弱地躺在空荡荡的书斋里,思念莲香就像盼望丰收一样急切。
一天,桑生正在凝神思念,忽然有人掀帘进来,正是莲香。她走到床前责备道:“乡下小子,我难道说错了吗?” 桑生哽咽了很久,承认自己有罪,只求莲香拯救。莲香说:“你已经病入膏肓,实在没有救治的办法了。我只是来和你永别,以证明我不是嫉妒你。” 桑生悲痛大哭道:“枕底有一样东西,麻烦你帮我打碎它。” 莲香翻出那只绣鞋,拿到灯前反复翻看。这时李氏突然进来,猛然看见莲香,转身就要逃跑。莲香用身体挡住门,李氏窘迫焦急,不知该怎么办。桑生责备了她几句,李氏无法回答。莲香笑着说:“我今天终于能和‘阿姨’当面对质了。以前你说郎君的旧病未必不是我造成的,现在到底是谁的错呢?” 李氏低头认错。莲香说:“你长得如此美丽,怎么能因为爱慕而结下仇恨呢?” 李氏立刻跪在地上哭泣,恳求莲香怜悯相救。莲香于是扶起她,仔细询问她的生平。李氏说:“我是李通判的女儿,早年夭折,埋葬在墙外。我就像已经死去的春蚕,残留的情丝还未断绝。能和郎君相爱,是我的心愿;让郎君陷入死地,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莲香说:“听说鬼希望人死,这样死后就能长久相聚,是不是这样?” 李氏说:“不是的!两个鬼相遇,并没有什么快乐可言。如果真的快乐,黄泉之下的少年郎难道还少吗?” 莲香说:“真是痴傻!夜夜纵欲,人尚且承受不了,更何况是鬼呢!” 李氏问:“狐妖也能置人于死地,你为什么偏偏不害人?” 莲香说:“那些害人的是采补精气的狐类,我不是那种。所以世上有不害人的狐妖,却绝对没有不害人的鬼魂,因为鬼魂的阴气太盛了。” 桑生听了她们的话,才知道鬼和狐都是真的,幸好平时见得多了,也不怎么害怕。只是想到自己气息奄奄,不禁失声痛哭起来。莲香看着李氏问:“该怎么处置郎君呢?” 李氏羞愧地推辞。莲香笑着说:“恐怕等郎君身体强健了,醋娘子又要吃杨梅了(暗指嫉妒)。” 李氏整理衣襟说:“如果有能妙手回春的人,让我不辜负郎君,我就立刻埋身地下,再也不敢厚着脸皮留在人世了!” 莲香解开行囊拿出药,说:“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离别后我在三座山中采药,总共用了三个月,才配齐药材。这种药能治愈因鬼邪缠身导致的重病,没有不灵验的。但病症是怎么得来的,还得用对应的东西做药引,不得不麻烦你帮忙。” 李氏问:“需要我做什么?” 莲香说:“需要你口中的一点香唾。我把药丸送进他嘴里,麻烦你对着他的嘴唾口水。” 李氏脸颊泛红,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莲香打趣说:“妹妹最得意的只有这只鞋子吧!” 李氏更加羞愧,低头抬头都觉得无地自容。莲香说:“这是你平时熟练的事,现在怎么吝啬起来了?” 于是把药丸放进桑生嘴里,转而催促李氏,李氏不得已,向桑生嘴里唾了一口。莲香说:“再唾一口!” 李氏又唾了一口。一共唾了三四口,药丸才咽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桑生的肚子隆隆作响,像打雷一样。莲香又放进一粒药丸,亲自对着桑生的嘴唇吹气。桑生觉得丹田火热,精神焕发。莲香说:“痊愈了!”
李氏听到鸡鸣声,犹豫不决地告别离去。莲香考虑到桑生刚痊愈,还需要调养,出去吃饭不方便,就把房门从外面反锁,假装桑生已经回家,以此断绝外人来往,日夜守护着他。李氏也每晚都来,侍奉得十分殷勤,对待莲香就像对待亲姐姐一样,莲香也深深怜爱她。过了三个月,桑生的身体恢复得和以前一样强健,李氏便好几晚没来;偶尔来了,也是看一眼就走。两人相对时,李氏也总是郁郁不乐。莲香常常留她一起睡觉,她坚决不肯。桑生追出去,把她抱回屋里,只觉得她身体轻得像纸人。李氏无法逃脱,只好穿上衣服躺下,蜷缩着身体还不到二尺长。莲香更加怜爱她,暗中让桑生亲近拥抱她,可无论怎么摇晃,她都不醒。桑生睡着了,醒来后发现她已经不见了。之后十多天,李氏再也没有来过。桑生思念得十分深切,常常拿出绣鞋一起把玩。莲香说:“她如此窈窕动人,我见了都心生怜爱,更何况是男子呢!” 桑生说:“以前一摆弄绣鞋她就会来,我心里本来就怀疑,可始终没料到她是鬼。现在对着绣鞋思念她的容貌,实在令人悲伤。” 说着便流下了眼泪。
在此之前,有个姓张的富户人家,有个女儿叫燕儿,十五岁时没有出汗就死了。过了一整夜,她竟然苏醒过来,起身就想往外跑。张家锁上房门,不让她出去。燕儿说:“我是李通判女儿的鬼魂。感激桑郎的牵挂,我留下的鞋子还在他那里。我是真正的鬼魂,把我关起来有什么用呢?” 家人觉得她的话有缘由,追问她来这里的原因。燕儿徘徊四顾,茫然不知。有人说桑生已经生病回家了,燕儿极力辩解那是谣言。家人十分怀疑。东邻书生听说了这件事,翻墙去桑生的书斋偷看,只见桑生正和一位美女说话。他突然冲进去逼近他们,慌乱之间,美女已经不见了。东邻书生惊骇地询问桑生,桑生笑着说:“我以前就跟你说过,若是雌的我就接纳她。” 东邻书生讲述了燕儿的话,桑生于是打开房门,想要前去探查,却苦于没有借口。张母听说桑生果然没回家,更加奇怪,特意派女佣去桑生那里索要绣鞋,桑生便把绣鞋拿给了她。燕儿得到绣鞋十分高兴,试着穿上,却发现鞋子比脚小了一寸多,大为惊骇。她拿起镜子照自己,忽然恍然大悟,自己是借尸还魂了,于是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张母这才相信。燕儿对着镜子大哭道:“我以前的容貌,还算自信,每次见到莲姐姐,还会增添几分惭愧。现在竟然变成这样,做人还不如做鬼呢!” 她抱着绣鞋号啕大哭,别人怎么劝都没用。她蒙着被子躺下,家人给她吃东西,她也不吃,全身都肿了起来;整整七天没吃东西,竟然没有死,而且肿胀渐渐消退了;她觉得饥饿难忍,才开始吃东西。几天后,燕儿全身瘙痒,皮肤都脱落了。一天早上,她睡觉时鞋子掉在了地上,伸手去拿鞋子穿,却发现鞋子变得硕大无比。她试着穿上以前的绣鞋,竟然肥瘦刚好合适,十分高兴。再照镜子,只见自己的眉眼脸颊,和生前一模一样,更加高兴了。她梳洗完毕去见母亲,见到的人都惊呆了。
莲香听说了这件奇事,劝桑生托媒人去张家提亲,可桑生因为贫富差距悬殊,不敢贸然行动。恰逢张母过生日,桑生便跟着自己的女婿一起去祝寿。张母看到桑生的名字,特意让燕儿隔着帘子辨认客人。桑生最后一个到,燕儿突然跑出来拉住他的衣袖,想要跟他一起回家。张母呵斥了她,她才羞愧地进屋。桑生仔细打量燕儿,果然是李氏的模样,不禁流下眼泪,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张母扶起他,并不觉得他无礼。桑生出来后,托燕儿的舅舅做媒人,张母商议选择吉日,招桑生入赘。桑生回家告诉了莲香,并且商量安置她的办法。莲香惆怅了很久,就想告别离去,桑生大惊失色,流下眼泪。莲香说:“你要在别人家举行婚礼,我跟着去,有什么脸面呢?” 桑生打算先和莲香一起回老家,然后再迎娶燕儿,莲香答应了。桑生把情况告诉了张家,张家听说他已经有了妻子,愤怒地责备他。燕儿极力为桑生辩解,张家才答应了桑生的请求。到了迎亲那天,桑生前去迎娶,张家家里的准备十分简陋。等回到桑生家,从门口到厅堂,都铺着毛毡,上千只灯笼排列得像锦绣一样灿烂。莲香搀扶着新妇进入新房,揭开盖头后,两人就像生前一样欢喜。莲香陪着他们喝交杯酒,详细询问了还魂的奇事。燕儿说:“那天我抑郁无聊,只因为自己是鬼,觉得十分羞耻。离别后我愤懑地不愿回到坟墓,随风漂泊。每次见到活人就心生羡慕。白天我依附在草木上,晚上就随意浮沉。偶然到了张家,看到一个少女躺在床上,就靠近依附在她身上,没想到竟然能活过来。” 莲香听了,默默沉思着什么。
过了两个月,莲香生下一个儿子。产后她突然得了重病,日渐沉重。她握住燕儿的手说:“冒昧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你,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 燕儿流下眼泪,暂且安慰她。家人要为莲香请巫师和医生,都被她拒绝了。她的病越来越重,已至弥留之际,气息微弱如悬丝,桑生和燕儿都哭了起来。莲香忽然睁开眼睛说:“别哭了!你们乐于活着,我乐于死去。如果有缘,十年后我们还能再相见。” 说完就去世了。众人掀开被子准备入殓,却发现她的尸体变成了一只狐狸。桑生不忍心另眼相看,厚葬了她。这个儿子取名叫狐儿,燕儿待他如同亲生。每年清明节,燕儿一定会抱着狐儿到莲香的墓前哭泣。后来桑生考中了乡试,家境渐渐富裕起来,可燕儿却苦于不能再生育。狐儿很聪明,但身体单薄,经常生病。燕儿常常想让桑生纳妾。
一天,婢女突然禀报:“门外有一位老妇人,带着一个女儿想卖掉。” 燕儿让她们进来,一见那女孩,大惊道:“莲姐姐又回来了吗?” 桑生看了看,确实和莲香长得一模一样,也十分惊骇。桑生问老妇人:“女孩多大了?” 老妇人回答:“十四岁。”“要多少聘金?” 老妇人说:“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只要能让她有个好归宿,我也能有个吃饭的地方,将来老骨头不至于抛尸荒野,就足够了。” 桑生用高价留下了女孩。燕儿拉着女孩的手走进密室,捏着她的下巴笑着说:“你认识我吗?” 女孩回答:“不认识。” 燕儿追问她的姓氏,女孩说:“我姓韦。父亲是徐城卖酒浆的,已经去世三年了。” 燕儿屈指一算,莲香去世恰好十四年了。她又仔细打量女孩的容貌神态,没有一处不跟莲香神似。于是她拍着女孩的头顶喊道:“莲姐姐,莲姐姐!十年相见的约定,你可不能骗我!” 女孩忽然如梦初醒,豁然道:“咦!” 她仔细端详燕儿,桑生笑着说:“这真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啊。” 女孩流下眼泪说:“是啊。听母亲说,我出生时就能说话,家人以为不吉利,喂了我狗血,我就忘记了前世的因缘。今天才如梦初醒。娘子莫非是当年那个以鬼身相恋、后来羞于提及的李妹妹?” 三人一起诉说前世的往事,悲喜交织。
一天是寒食节,燕儿说:“这是每年我和郎君去哭祭莲姐姐的日子。” 于是和桑生、韦姓女孩一起登上莲香的坟墓,只见荒草萋萋,坟旁的树木已经长得两手合抱那么粗了。韦姓女孩也叹息不已。燕儿对桑生说:“我和莲姐姐两世情深,不忍心分开,应该让我们的白骨葬在同一个墓穴里。” 桑生听从了她的话,挖开李氏的坟墓取出骸骨,运回来和莲香合葬在一起。亲朋好友听说了这件奇事,都穿着吉服前来参加合葬仪式,没想到竟然来了几百人。
我在庚戌年南游到沂州,因下雨在旅舍休息。有个叫刘子敬的人,是我的中表亲,他拿出同社友人王子章所写的《桑生传》,约有一万多字,我得以完整读完。上面这些只是故事的概要罢了。
异史氏评论道:“唉!死去的人想求得重生,活着的人却又求死,天下最难得的难道不是人身吗?可为什么拥有人身的人,常常不珍惜它,以至于厚着脸皮活着,还不如一只狐狸;默默无闻地死去,还不如一只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