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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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篇:巧娘(经典篇)

更新时间:2025-11-18 16:30:50 | 字数:7053 字

原文:
广东有搢绅傅氏年,六十馀,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阉,十七岁阴才如蚕。遐迩闻知,无以女女者。自分宗绪已绝,昼夜忧怛,而无如何。

廉从师读。师偶他出,适门外有猴戏者,廉视之,废学焉。度师将至而惧,遂亡去。离家数里,见一素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丽无比,莲步蹇缓,廉趋过之。女回顾婢曰:「试问郎君,得无欲如琼乎?」婢果呼问,廉诘其何为,女曰:「倘之琼也,有尺书一函,烦便道寄里门。老母在家,亦可为东道主。」廉出本无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诺之。女出书付婢,婢转付生。问其姓名居里,云:「华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生附舟便去。

至琼州北郭,日已曛暮,问秦女村,迄无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灿,芳草迷目,旷无逆旅,窘甚。见道侧墓,思欲傍坟栖止,大惧虎狼,因攀树猱升,蹲踞其上。听松声谡谡,宵虫哀奏,中心忐忑,悔至如烧。

忽闻人声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丽人坐石上,双鬟挑画烛,分侍左右。丽人左顾曰:「今夜月白星疏,华姑所赠团茶,可烹一盏,赏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发直竖,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视曰:「树上有人!」女惊起曰:「何处大胆儿,暗来窥人!」生大惧,无所逃隐,遂盘旋下,伏地乞宥。女近临一睇,反恚为喜,曳与并坐。

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态艳绝,听其言亦土音。问:「郎何之?」答云:「为人作寄书邮。」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荜,愿就税驾。」邀生入。室惟一榻,命展婢两被其上。生自惭形秽,愿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龙何敢高卧?」生不得已,遂与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几女暗中以纤手探入,轻捻胫股,生伪寐若不觉知。又未几启衾入,摇生,迄不动,女便下探隐处。乃停手怅然,悄悄出衾去,俄闻哭声。生惶愧无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灯。婢见啼痕,惊问所苦。女摇首曰:「我叹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颜色。女曰:「可唤郎醒,遣放去。」生闻之,倍益惭怍,且惧宵半,茫茫无所之。

筹念间,一妇人排闼入。婢曰:「华姑来。」微窥之,年约五十馀,犹风格。见女未睡,便致诘问,女未答。又视榻上有卧者,遂问:「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妇笑曰:「不知巧娘谐花烛。」见女啼泪未干,惊曰:「合卺之夕,悲啼不伦,将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

妇欲捋衣视生,一振衣,书落榻上。妇取视,骇曰:「我女笔意也!」拆读叹吒。女问之。妇云:「是三姐家报,言吴郎已死,茕无所依,且为奈何?」女曰:「彼固云为人寄书,幸未遣之去。」妇呼生起,究询书所自来,生备述之。妇曰:「远烦寄书,当何以报?」又熟视生,笑问:「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诘女,女叹曰:「自怜生适阄寺,没奔椓人,是以悲耳。」妇顾生曰:「慧黠儿,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

遂导生入东厢,探手于裤而验之。笑曰:「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犹可为力。」挑灯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嘱勿哗,乃出。生独卧筹思,不知药医何症。将比五更,初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乍膺九锡。

棂色才分,妇即入室,以炊饼纳生,叮嘱耐坐,反关其户。出语巧娘曰:「郎有寄书劳,将留招三娘来与订姊妹交。且复闭置,免人厌恼。」乃出门去。生回旋无聊,时近门隙,如鸟窥笼。望见巧娘,辄欲招呼自呈,惭讷而止。延及夜分,妇始携女归。发扉曰:「闷煞郎君矣!三娘可来拜谢。」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敛衽。妇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并出堂中,团坐置饮。饮次,巧娘戏问:「寺人亦动心佳丽否?」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视。」相与粲然。巧娘以三娘劳顿,迫令安置。妇顾三娘,俾与生俱。三娘羞晕不行。妇曰:「此丈夫而巾帼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嘱生曰:「阴为吾婿,阳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发硎新试,其快可知,既于枕上问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无匹,而时命蹇落。

适毛家小郎子,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因邑邑不畅,赍恨如冥。」生惊,疑三娘亦鬼。女曰:「实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独居无耦,我母子无家,借庐栖止。」生大愕。女云:「无惧,虽故鬼狐,非相祸者。」由此日共谈宴。虽知巧娘非人,而心爱其娟好,独恨自献无隙。生蕴藉,善谀噱,颇得巧娘怜。一日华氏母子将他往,复闭生室中。生闷气,绕室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历试数钥,乃得启。生附耳请间,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寝榻,偎向之,女戏掬脐下,曰:「惜可儿此处阙然。」语未竟,触手盈握。惊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绸缪。已而恚曰:「今乃知闭户有因。昔母子流荡栖无所,假庐居之。三娘从学刺绣,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劝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终衔之。生曰:「密之!华姑嘱我严。」

语未及已,华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华姑逋目,问:「谁启扉?」巧娘笑逆自承。华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调停两间,始各拗怒为喜。巧娘言虽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华姑昼夜闲防,两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华姑谓生曰:「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计,君宜归告父母,早订永约。」即治装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颜悲恻。而巧娘尤不可堪,泪滚滚如断贯珠,殊无已时。华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门外,则院宇无存,但见荒冢。华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后,老身携两女僦屋于贵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废园中,可待亲迎。」生乃归。时傅父觅子不得,正切焦虑,见子归,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兼至华氏之订。父曰:「妖言何足听信?汝尚能生还者,徒以阉废故。不然,死矣!」生曰:「彼虽异物,情亦犹人,况又慧丽,娶之亦不为戚党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痒,不安其分,辄私婢,渐至白昼宣淫,意欲骇闻翁媪。

一日为小婢所窥,奔告母,母不信,薄观之,始骇。呼婢研究,尽得其状。喜极,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阉,将论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华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妇人,何必鬼物?」生曰:「儿非华姑,无以知人道,背之不祥。」傅父从之,遣一仆一妪往觇之。

出东郭四五里,寻李氏园。见败垣竹树中,缕缕有饮烟。妪下乘,直造其闼,则母子拭几濯溉,似有所伺。妪拜致主命。见三娘,惊曰:「此即吾家小主妇耶?我见犹怜,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便问阿姊。华姑叹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谢去。」因以酒食饷妪及仆。妪归,备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陈巧娘死耗,生恻恻欲涕。至亲迎之夜,见华姑亲问之。答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

迎三娘归,而终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琼来者,必召见问之。或言秦女墓夜闻鬼哭,生诧其异,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负姊矣!」诘之,答云:「妾母子来时,实未使闻。兹之怨啼,将无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过。」生闻之,悲已而喜。即命舆,宵昼兼程,驰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见女郎捧婴儿,自穴中出,举首酸嘶,怨望无已;生亦涕下。探怀问谁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遗孽也,诞三月矣。」生叹曰:「误听华姑言,使母子埋忧地下,罪将安辞!」乃与同舆,航海而归。

抱子告母。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益喜。二女谐和,事姑孝。后傅父病,延医来。巧娘曰:「疾不可为,魂已离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儿长,绝肖父,尤慧,十四游泮。

高邮翁紫霞,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矣。

译文:广东有位姓傅的乡绅,年纪六十多岁,生了个儿子名叫傅廉。傅廉十分聪明,却天生有生理缺陷,十七岁时,私密部位才像蚕蛹那么小。这事远近都传开了,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她。傅家自认香火要断了,日夜忧愁,却毫无办法。傅廉跟着老师读书,一次老师偶然外出,门外刚好来了耍猴戏的,傅廉跑去看热闹,把功课抛到了脑后。他估摸着老师快回来了,害怕被责罚,就逃走了。
离家才几里地,傅廉看见一位穿素衣的姑娘,带着个小丫鬟走在前面。姑娘回头望了一眼,容貌艳丽得不像话,只是走路有些缓慢。傅廉快步从她们身边走过,姑娘转头对丫鬟说:“你问问那位公子,是不是要去琼州呀?” 丫鬟果真上前询问。傅廉反问她们有什么事,姑娘说:“要是你去琼州,我有一封信,麻烦你顺路送到我家。我母亲在家,还能招待你一番。” 傅廉本来就没确定要去哪,心想就算渡海去琼州也不错,就答应了。姑娘把信交给丫鬟,丫鬟又转递给傅廉,傅廉问起她的姓名住址,姑娘说姓华,住在秦女村,离城北三四里地。傅廉随后搭乘船只出发了。
到琼州城北时,天色已经傍晚了。他打听秦女村,却没人知道这个地方。往北走了四五里,天上星月都亮了起来,路边的杂草长得遮住了视线,周围也没有旅店,傅廉顿时陷入了窘境。他看到路边有一座坟墓,想靠着坟墓过夜,又怕遇上虎狼。无奈之下,他只好爬上树,蹲坐在树杈上。听着松树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夜里虫子的悲鸣,傅廉心里七上八下,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忽然听到树下有人说话,他低头一看,下面竟然出现了一处庭院。一位美女坐在石头上,两个丫鬟举着灯笼,在她两旁伺候着。美女看向左边的丫鬟说:“今晚月色皎洁、星光稀疏,把华姑送我的团茶煮一壶,咱们来欣赏这好夜色。” 傅廉心想这肯定是鬼怪,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动也不敢动。突然有个丫鬟抬头喊道:“树上有人!” 美女惊讶地站起来:“哪个大胆的,竟敢偷偷偷看!” 傅廉吓得没办法躲藏,只好顺着树干爬下来,趴在地上请求宽恕。美女走近看了他一眼,反倒转怒为喜,拉着他坐下。傅廉偷偷打量,这姑娘大概十七八岁,容貌绝美,说话也不是当地口音。姑娘问他要去哪里,傅廉说受人之托去送信。姑娘说:“野外常有强盗,露宿太危险了,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暂住吧。”
傅廉跟着她进屋,屋里只有一张床,姑娘让丫鬟铺了两床被子。傅廉因自己的缺陷十分自卑,想睡在床下,姑娘笑着说:“遇上贵客,我怎么好独自睡在床上呢?” 傅廉没办法,只好和她同床,整晚惶恐不安,不敢放松。没过多久,姑娘在暗处伸出纤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腿,傅廉假装睡着没察觉。又过了一会儿,姑娘掀开被子钻进来摇他,他还是一动不动。姑娘伸手去探他的私密处,随后失望地停手,悄悄走出了被子。没多久,傅廉就听到了哭声,心里又慌又愧,只恨自己天生有缺陷。
姑娘叫丫鬟点上灯,丫鬟看到她脸上的泪痕,急忙问她怎么了。姑娘摇头说:“我只是感叹自己命苦罢了。” 这时,一位约五十多岁的妇人推门进来,丫鬟连忙禀报是华姑来了。华姑见姑娘没睡,又看到床上躺着人,就问是谁。丫鬟说是夜里来借宿的少年。华姑看到姑娘满脸泪痕,惊讶地问是不是傅廉欺负了她。她伸手想掀傅廉的衣服,傅廉一动,怀里的信掉在了床上。华姑拿起信一看,惊呼道:“这是我女儿的笔迹!” 拆开信读完后,她忍不住感叹。姑娘问起缘由,华姑说信是女儿寄来的,说她丈夫死了,现在孤苦无依。姑娘说:“他本来就说要帮人送信,幸好还没打发他走。” 华姑叫醒傅廉,询问信的来历,傅廉一五一十地说了。华姑说:“麻烦你远道送信,我该怎么报答呢?” 她仔细打量傅廉,笑着问:“你怎么惹巧娘不高兴了?” 傅廉说自己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华姑又问巧娘,巧娘叹息道:“我只是可怜自己,嫁给了一个阉人,如今又遇到一个,心里难过罢了。” 华姑看着傅廉说:“真是个聪明孩子,原来是个外男内女的身子?你是我的客人,不能总打扰别人。” 于是带傅廉进了东厢房,伸手查验后笑着说:“难怪巧娘哭,幸好还有根基,还能补救。” 她点灯翻遍箱子,找出一颗黑药丸递给傅廉,让他立刻吞下,还叮嘱他不要声张,随后便出去了。
傅廉独自躺在床上,不知道这药是治什么的。快到五更时,他醒来觉得脐下有一缕热气直冲私密处,那里竟有东西慢慢垂了下来。他伸手一摸,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正常男子,又惊又喜,如同得到了极大的恩赐。天刚亮,华姑就送来炊饼,叮嘱他耐心等待,然后锁上了房门。华姑出去对巧娘说:“这位郎君送信辛苦,我去把三娘接来,让她们结为姐妹。暂且把他关起来,免得惹人烦。” 说完就出门了。傅廉在屋里无聊,时常凑近门缝张望,像笼中的鸟一样。看到巧娘,他想招呼却又害羞说不出口。直到半夜,华姑才带着一个姑娘回来,开门说:“闷坏郎君了!三娘快来拜谢。” 那姑娘犹豫着走进来,向傅廉行礼。华姑让她们以兄妹相称,巧娘笑着说:“姐妹也可以。” 三人来到堂中围坐饮酒,席间巧娘打趣傅廉:“阉人也会对美女动心吗?” 傅廉说:“跛子不会忘记鞋子,盲人不会忘记视觉。” 三人都笑了起来。
巧娘见三娘劳累,就催她去休息。华姑让三娘和傅廉一起去,三娘害羞不肯,华姑说:“他只是个外表像男人的‘巾帼英雄’,有什么好怕的?” 催促她一同前去,还私下对傅廉说:“暗地里你是我的女婿,明面上是我的儿子,这样就好。” 傅廉高兴地拉着三娘上床,初次体验到男女之事,十分畅快。他在枕上问三娘:“巧娘是什么人?” 三娘说:“她是鬼,才貌无双,却命运坎坷。嫁给毛家的小儿子,那小子也是个阉人,十八岁都不能行房,巧娘因此郁郁寡欢,含恨而死。” 傅廉大惊,怀疑三娘也是鬼。三娘说:“实话告诉你,我不是鬼,是狐。巧娘独自生活没有伴侣,我们母子也没有家,就借她的房子住。” 傅廉十分惊愕,三娘安慰他:“别怕,我们虽是鬼狐,却不会害人。”
从此,四人每天一起谈笑宴饮。傅廉虽然知道巧娘是鬼,却爱慕她的美貌,只恨没有机会亲近。傅廉性情温和,善于说笑,很得巧娘怜爱。一天,华姑母子要出门,又把傅廉关在屋里。傅廉闷闷不乐,隔着门喊巧娘。巧娘让丫鬟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门,傅廉凑到她耳边想单独说话,巧娘打发走丫鬟,傅廉拉着她上床依偎。巧娘伸手去摸他的脐下,惊讶地说:“之前还那么小,怎么突然变大了!” 傅廉笑着说:“之前害羞见人,所以缩着;现在被你嘲笑,只好鼓起勇气了。” 两人随即温存起来。事后巧娘生气地说:“现在才知道把他关起来的原因,以前我们母子流浪无家可归,借住在这里,三娘跟着我学刺绣,我毫无保留,她竟然这么嫉妒我!” 傅廉安慰她,把华姑的嘱咐告诉了她,巧娘始终心怀怨恨。傅廉说:“小声点,华姑让我保密。” 话没说完,华姑就推门进来,两人慌忙起身。华姑怒目而视,问谁开的门,巧娘笑着承认,华姑更加生气,絮絮叨叨地指责。巧娘故意笑着说:“姥姥也太好笑了!他只是个‘巾帼英雄’,能做什么呢?” 三娘见母亲和巧娘争执,心里不安,从中调停,两人才转怒为喜。巧娘虽然言辞激烈,但从此还是刻意讨好三娘,只是华姑日夜防备,两人只能眉目传情。
一天,华姑对傅廉说:“我的两个女儿都已经侍奉你了,长期住在这里不是办法,你应该回家告诉父母,早日定下婚约。” 随即收拾行装催促傅廉出发。两个姑娘相对而泣,巧娘更是泪流不止。华姑制止了她们,拉着傅廉出门。到了门外,庭院突然消失,只剩下一片荒坟。华姑送傅廉到船上,说:“你走后,我会带着两个女儿去你家乡租房住,要是你没忘记我们的情意,就到李氏废园来迎亲。”
傅廉回到家,父亲正因为找不到他而焦虑万分,见到他回来,喜出望外。傅廉简略地说了自己的经历和与华家的约定,父亲说:“妖言惑众,怎么能信?你能活着回来,只是因为你是阉人,不然早就死了!” 傅廉说:“她们虽是异类,却有情有义,而且聪慧美丽,娶她们不会被亲友嘲笑。” 父亲只是嗤笑,没有说话。傅廉却按捺不住,开始私下和丫鬟亲近,后来甚至大白天也毫不避讳,想让父母知道自己已经恢复正常。一天,被一个小丫鬟看到,跑去告诉了傅母。傅母不信,偷偷去看了一眼,十分震惊,追问之下才知道实情,高兴地逢人就说,想为儿子找个名门望族的姑娘。傅廉私下对母亲说:“非华家的女儿不娶。” 母亲说:“世上不缺美女,何必娶鬼狐呢?” 傅廉说:“要是没有华姑,我还不知道男女之事,背弃她们不吉利。” 父亲听从了他的意见,派了一个仆人和一个老妈子去打探消息。
两人出了城东四五里,找到李氏废园,看到破败的围墙和竹林中飘着炊烟。老妈子下了车,径直敲门,只见华姑母子正在擦拭桌椅、清洗餐具,像是在等什么人。老妈子说明来意,见到三娘,惊讶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少夫人吧?我见了都心生怜爱,难怪公子魂牵梦绕。” 又问起巧娘,华姑叹息道:“她是我的义女,三天前突然去世了。” 随后用酒食招待两人。老妈子回来后,详细描述了三娘的容貌举止,傅家父母都很高兴。最后说起巧娘的死讯,傅廉十分伤心。到了迎亲的夜晚,傅廉亲自问华姑巧娘的下落,华姑说:“她已经投胎到北方去了。” 傅廉叹息了很久。
傅廉迎娶三娘回家后,始终忘不了巧娘,凡是有从琼州来的人,他都会召见询问。有人说秦女墓夜里能听到鬼哭,傅廉觉得奇怪,告诉了三娘。三娘沉吟许久,流泪说:“我对不起姐姐!” 傅廉追问,三娘说:“我们母子来的时候,其实没告诉姐姐要离开。那哭声,恐怕就是她吧?之前想告诉你,又怕暴露母亲的过错。” 傅廉听后,先悲后喜,立刻命人备车,日夜兼程赶往秦女墓。他对着墓碑呼喊:“巧娘,巧娘!我在这里。” 不久,就见巧娘抱着一个婴儿从墓穴中出来,抬头哭泣,满是怨恨。傅廉也流下眼泪,伸手问这是谁的孩子,巧娘说:“是你的骨肉,已经三个月了。” 傅廉叹息道:“我误听了华姑的话,让你们母子在地下受苦,真是罪该万死!” 于是带着巧娘母子乘船回家,抱着孩子告诉母亲。母亲见孩子身体健壮,不像鬼胎,更加高兴。巧娘和三娘相处和睦,侍奉婆婆十分孝顺。后来傅父生病,请来医生,巧娘说:“这病治不好了,父亲的魂魄已经离开身体了。” 催促家人准备后事,不久傅父就去世了。孩子长大后,长得很像傅廉,十分聪明,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高邮的翁紫霞在广东做客时听说了这件事,只是地名有些遗漏,也不知道他们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