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篇：口技

原文：
村中来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携一药囊，售其医。有问病者，女不能自为方，俟暮夜问诸神。晚洁斗室，闭置其中。众绕门窗，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咳。内外动息俱冥。

至夜许，忽闻帘声。女在内曰：「九姑来耶？」一女子答云：「来矣。」又曰：「腊梅从九姑耶？」似一婢答云：「来矣。」三人絮语间杂，刺刺不休。俄闻帘钩复动，女曰：「六姑至矣。」乱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来耶？」一女曰：「拗哥子！呜呜不睡，定要从娘子来。身如百钧重，负累煞人！」旋闻女子殷勤声，九姑问讯声，六姑寒暄声，二婢慰劳声，小儿喜笑声，一齐嘈杂。即闻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远迢迢抱猫儿来。」既而声渐疏，帘又响，满室俱哗，曰：「四姑来何迟也？」有一小女子细声答曰：「路有千里且溢，与阿姑走尔许时始至。阿姑行且缓。」遂各各道温凉声，并移坐声，唤添坐声，参差并作，喧繁满室，食顷始定。即闻女子问病。九姑以为宜得参，六姑以为宜得芪，四姑以为宜得术。参酌移时，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拔笔掷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笔触几，震笔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

顷之，女子推帘，呼病者授药并方。反身入室，即闻三姑作别，三婢作别，小儿哑哑，猫儿唔唔，又一时并起。九姑之声清以越，六姑之声缓以苍，四姑之声娇以婉，以及三婢之声，各有态响，听之了了可辨。群讶以为真神。而试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谓口技，特借之以售其术耳。然亦奇矣！

昔王心逸尝言：「在都偶过市廛，闻弦歌声，观者如堵。近窥之，则见一少年曼声度曲。并无乐器，惟以一指捺颊际，且捺且讴，听之铿铿，与弦索无异。」亦口技之苗裔也。

译文：
村里来了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岁，带着一个药囊，靠行医卖药为生。有人来求医问病，她自己不会开药方，要等到夜里向诸神请教。到了晚上，她打扫干净一间小屋子，独自关在里面。大家围绕在门窗外，侧耳凝神倾听，只敢小声交谈，没人敢咳嗽。屋里屋外都静得没有一点动静。到了半夜左右，忽然听到门帘响动的声音。女子在屋里问道：“是九姑来了吗？” 一个女子应答道：“来了。” 她又问：“腊梅是跟着九姑一起来的吗？” 好像有个丫鬟回答说：“来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没多久，又听到帘钩晃动的声音，女子说：“六姑到了呀。” 接着就有杂乱的声音说道：“春梅也抱着小少爷来了？” 一个女子说道：“这倔强的小家伙！哭哭啼啼不肯睡觉，非要跟着娘子来。这身子重得像有百斤，真是累死我了！” 很快，女子热情招待的声音、九姑问候的声音、六姑寒暄的声音、两个丫鬟慰问的声音、小孩子嬉笑的声音，一下子全都混杂着响了起来。接着就听到女子笑着说：“小少爷也太贪玩了，还大老远抱着猫过来。”之后，声音渐渐稀疏下来。门帘又响了，满屋子顿时喧闹起来，有人说道：“四姑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一个小姑娘轻声回答说：“路程有一千多里，还不止呢，我和阿姑走了这么久才到。阿姑走路又慢。” 于是众人互相问候冷暖的声音，挪动座位的声音，招呼着加座位的声音，纷纷响起，满屋子喧闹嘈杂，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平静下来。随即就听到女子询问病情的声音。九姑认为该用参，六姑觉得该用黄芪，四姑则主张用白术。几人商量了好一会儿，就听到九姑叫人拿笔墨砚台。没多久，传来折纸的沙沙声，拔下笔帽扔在桌上的叮叮声，研磨的隆隆声；接着又听到把笔扔到桌案上的咚咚声，随后是抓取药材、包裹药材的簌簌声。过了一会儿，女子掀开帘子，叫病人上前，把药和药方交给了他。她转身回到屋里后，立刻就听到三位仙姑道别、三个丫鬟道别、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猫儿呜呜的叫声，又一下子同时响起。九姑的声音清亮高亢，六姑的声音舒缓苍老，四姑的声音娇柔婉转，还有三个丫鬟的声音，各有各的腔调韵味，听得清清楚楚，能清楚分辨出来。众人都十分惊讶，以为真是神仙降临。可试着用她的药方治病，效果却不怎么好。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口技，她只是借着口技来推销自己的医术罢了。但这口技也实在是神奇啊！从前王心逸曾经说过：他在京城时，偶然路过集市，听到一阵管弦伴奏般的歌声，围观的人多如围墙。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少年在悠扬地唱着曲子。他并没有使用任何乐器，只用一根手指按着脸颊，一边按一边唱；听那声音铿锵有力，和弦乐器演奏没什么区别。这少年也算是口技这门技艺的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