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正义的代价
废墟之外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辽阔。
走出避难所那一刻,方谨本以为会看见漫无边际的荒原,和枯萎皲裂的树木。可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座井然有序的小城。
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种着不知名的紫色植物。穿防护服的人们在街上平静地行走,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嬉戏,甚至还有自动贩卖机在叫卖冒着气泡的冰汽水。
这哪里是世界末日?
分明就是一个乌托邦。
“这……”周默拄着断成两截的枪管,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不是说文明早就崩塌了吗?这地方比我以前住的别墅区还干净。”
方谨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把剪刀。
她看见了角落里的摄像头。
每一根路灯杆上,都“长”着一只电子眼,正冷冷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欢迎来到新纪元。”
一道温和的女声从街头的广播里飘了出来。
方谨循声望去,广场中央的全息投影仪骤然亮起,投射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是苏婉。
她不再是那个瘫痪在床的病人,也不再是那个偏执疯狂的复仇者。此刻的她优雅知性,手里捏着一杯红酒,站在全息影像里,仿佛正在主持一场盛大的宴会。
“谨谨,你终于长大了。”苏婉微笑着,眼神里满是欣慰,“你摧毁了你父亲的暴政,也摧毁了那个畸形的克隆体。现在,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王。”
“这是什么地方?”方谨语气冰冷,握枪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这里是‘伊甸园’。”苏婉张开双臂,展示着身后整座城市,“你父亲原本打算把这里建成精英的避难所,可他太偏执了,想要控制所有人。而我,不过是帮他完成了这份未竟的梦想。”
方谨望着街道上那些洋溢着幸福的面孔。
太幸福了。
幸福得一点都不真实。
“他们都是克隆人?”方谨问。
“不。”苏婉摇了摇头,笑容慢慢变得诡异,“他们是‘原件’,是和你父亲一样的精英。至于那些劣等人……”
苏婉抬手指了指脚下。
“他们都在地下,为我们提供电力、水源和所有生存的养分,就像当年你父亲用王建国的身体当培养皿一样。”
方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她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她以为自己是掌控命运的猎人,其实从始至终,她都是一只被圈养的宠物。
“你想怎么样?”方谨抬起枪口,对准了空中的全息影像,“放这些人走?”
“放走?”苏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谨谨,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个世界需要秩序。你父亲用暴力维持秩序,我用仁慈维持秩序。而你……”
苏婉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狂热。
“你是天选的继承者。你有你父亲的冷酷,也带着我的基因,你是最完美的统治者。”
苏婉轻轻挥了挥手。
街道上的人群突然齐齐停住了脚步。
他们齐刷刷转过头,几百双眼睛死死钉在了方谨身上。
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洞的绝对服从。
“选择吧,谨谨。”苏婉的声音在空中悠悠回荡,“留下来,做这个世界的王。或者,去地下,和那些肮脏的‘燃料’待在一起。”
方谨望着一张张麻木的人脸。
她想起陈其业跳楼时满眼的恐惧,想起周默身上被烧焦的疤痕,想起林医生喉咙涌出的血洞。
所有的罪恶,从始至终都源于“控制”两个字。
她不想控制任何人。
“我选第三条路。”方谨淡淡地说。
她猛地调转枪口,没有对准人群,而是对准了广场中央的能量塔。
那是整座城市的电源核心。
“别!”苏婉在全息影像里失声尖叫,“你毁了它,所有人都会死!连你也活不成!”
“我不是王建国。”方谨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击穿了能量塔的外壳。
蓝色的电弧像狂乱舞动的毒蛇,瞬间蔓延开来。
爆炸的冲击波将方谨和周默狠狠掀翻在地。
整个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方谨感觉到有人在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醒醒!方谨!快醒醒!”
她缓缓睁开眼。
没有废墟,没有全息影像,没有能量塔。
她正躺在锦沧酒店的大堂里。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又真实。
老邢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满脸焦急:“方小姐!你怎么睡在这儿?陈其业的理赔案,董事会催着签字呢!”
方谨茫然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穿着惯常的职业套装,手里攥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公文包。
她环顾四周。
大堂里人来人来人往,宾客如云。
周默穿着经理制服,正微笑着站在柜台前帮客人办理入住。
林医生坐在沙发上,低头翻着报纸。
苏婉推着行李箱,从旋转门一步步走进酒店大堂。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老邢,”方谨颤抖着抓住他的胳膊,“这是哪里?这一切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老邢笑了,“这是上海啊。你昨晚加班到太晚,在沙发上睡着了,还没醒透吧?”
方谨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没有剪刀,没有疤痕,也没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
只有一块光洁名贵的手表,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是繁华的陆家嘴,亮着东方明珠的塔身,是车水马龙的南京东路。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辐射尘埃,更没有克隆人。
“陈其业……”方谨喃喃自语,“他死了吗?”
“死了啊。”老邢叹了口气,“跳楼自杀的,遗书都找到了,是抑郁症。你不是刚做完他的理赔调查吗?怎么还问这个。”
方谨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她,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微笑。
那个微笑,像极了她过世的父亲。
她突然明白了。
这才是最高级的虚拟世界。
一个没有罪恶、没有痛苦、也不需要真相的完美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她不需要顶替王建国活着。
她只需要做一个快乐的、一无所知的保险调查员就够了。
方谨转过身,看着人来人往忙碌的大堂。
“老邢,”她轻声问,“今天的咖啡好喝吗?”
“好喝啊,还是老样子。”老邢笑着拍拍她的肩,“别总想着案子了,走吧,该去开会了。”
方谨点点头,跟在老邢身后走去。
踏入电梯的前一刻,她透过电梯门的金属反光,看见大堂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对着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电梯门缓缓合上了。
方谨盯着镜面里自己毫无表情的脸。
她想,这大概就是正义的代价吧。
用一辈子的谎言,换取片刻的安宁。
“叮。”
电梯到了。
门外,阳光正好。